这一刀来得太快,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,刀身就进入种师道身体,血光迸溅。
种师道身子猛地一僵,脚下一个踉跄,伸手扶住了台阶旁的旗杆,才没有栽倒。
“嗯?”身边察哥一愣,他发现种师道异常,却不知道怎么回事?
“老相公……!”
前来接应的种师道亲兵们,看见有人伤害种师道,呼啦一声拔刀就要冲上来。
周围西夏兵卒看见宋军拔刀,以为他们要伤害晋王察哥,也都纷纷拔刀,现场情况一触即发。
“别动!”
种师道却猛地抬起一只手,制止了他的亲兵。
他咬着牙,缓缓转过身来。
后腰上插着一把匕首,那刀柄还在微微颤抖,鲜血顺着刀口往外涌,眨眼间就把半边官袍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的目光越过察哥,越过那些惊呆了的西夏将领,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嵬名仁忠。
他双目惊恐地看着种师道,袖口上还沾着一抹血迹。
“是你……”
种师道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依然稳得像块石头。
嵬名仁忠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却梗着脖子,恶狠狠地瞪着种师道。
“老匹夫!你休想蛊惑我西夏众人!金国才是我们真正的朋友!你宋人……没一个好东西!”
“仁忠!你疯了!”
察哥终于反应过来,暴喝一声,一巴掌把嵬名仁忠扇倒在地。
他转过头,看着种师道后腰上那柄匕首,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快!快传军医!”
察哥嘶声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想冲过去扶住种师道,手伸到一半,却又僵在了半空,他不敢动。
他怕自己一扶种师道,那刀口裂开,血喷得更快。
“老相公……我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察哥双眼发红,声音里都带着哭腔。
刚才还在抱拳告别,还在说“不可再刀兵相斗”,转眼之间,人就在他面前被刺伤了。
而且还是他的首席谋士干的。
这让他怎么向宋国交代?怎么向本国交待?
种师道没有看他,目光一直盯着地上的嵬名仁忠。
“你叫……嵬名仁忠?”
“是……”
嵬名仁忠被两个西夏兵按住,还在挣扎,冲种师道吼道:“你宋国假仁假义!说什么兄弟之邦,不过是想吞并我西夏罢了!金国答应过我们,事成之后,帮助西夏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
察哥一脚踹在嵬名仁忠嘴上,踹得他满嘴是血,牙齿都飞了两颗。
“拖下去!关起来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放他出来!”
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嵬名仁忠拖走了。
周围的西夏将士们这时才反应过来,原来是种师道被嵬名仁忠扎伤了。
所有人呆呆地看着种师道身上的血,不知所措。
此时,西夏军医跌跌撞撞地跑来了,提着药箱,手都在抖。
“快,扶老相公进帐!”
察哥亲自上前,想搀种师道。
种师道却摇了摇头,推开了他的手。
“不必了,就在这里处理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风一吹,就能散了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腰上的匕首,伸出手,握住了刀柄。
“老相公!我来吧!”军医试着问道。
种师道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拔。
“噗……!”
一股血箭喷出,溅了周围一地。
种师道的身体晃了晃,却依然没有倒下。
他把那柄带血的匕首随手扔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
军医眼疾手快,赶紧把准备好的白布,按在了伤口上。
周围的西夏将士看着这一幕,一个个噤若寒蝉。
有人悄悄低下了头。
有人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老相公……”
察哥声音哽咽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种师道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晋王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依然沉稳。
“这一刀,是你西夏人刺的。”
察哥浑身一震,“老相公!我察哥对天发誓,此事绝非我授意!若有一句假话,让我不得好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种师道淡淡地说。
“若是你授意的,刚才我就被你的刀斧手……给剁成肉泥了。”
他说完,又看了一眼地上他的那摊血。
“可是晋王殿下,你知不知道……这一刀,会有什么后果?”
察哥摇摇头,马上又点点头,浑身颤抖。
他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
种师道单骑入营,与他约定了宋夏永为兄弟之邦,结果转头就被西夏人刺了一刀。
这事传出去,大宋官家会怎么想?大宋百姓会怎么想?大宋十万种家军会怎么想?
种师道儿子种彦崧,侄子种洧,又会怎么想?
别说双倍岁币了,别说大同府以西的土地了,宋国不立刻翻脸,举兵西征,就已经是烧高香了!
“我……”
察哥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种师道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的残阳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察哥的臂膀。
察哥看着种师道官袍上的血还在往外渗,那片暗红色越扩越大,像一朵开在秋天里的彼岸花。
“军医!有没有伤到里面?!”察哥着急问。
军医没答话,只是清理伤口,待伤口清理干净,这才深出一口气。
“还好,没有伤到脏器!”
察哥听完双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上,口中直呼,“没伤到就好,没伤到就好!”
确认脏器无事,军医开始缝合种师道伤口。
种师道就站在那里,让军医缝合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却始终没有吭一声。
察哥站在一旁,看着军医给他包扎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忽然想起了种师道刚才说过的那句话:“西夏和大宋,不可再刀兵相斗,否则,你我便是历史的罪人。”
可现在呢?
刀兵没有相斗,刀却捅进了他的后腰。
察哥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他的眼神已经变了,怒火冲天。
“来人!”
“在!”
“传令到兴庆府,把嵬名仁忠在西夏的族人全部拿下,一个不许漏!”
“是!”
“再写一封书信,盖上我的印信,快马送到宋国第三路军中,向宋国官家……请罪。”
他顿了顿,咬紧了牙关。
“还有,行刺之人,西夏已拿住,如果宋国需要,全部押解至宋国,由他们处理。
种老相公之伤,西夏必倾国力医治。若是……若是种老相公有什么闪失,我察哥……亲赴开封……请罪!”
“是!”
不多时,种师道伤口已经包扎完毕,后面军医用白布缠了好几层,总算无大碍了。
“晋王殿下。”种师道微微开口。
察哥赶紧凑上前:“老相公,您说。”
“我必须尽快回到军中,晚了……怕节外生枝。”种师道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。
察哥点点头,“我来安排。”
察哥猛地扭头冲着亲兵嘶吼,“快!把我的王驾牵过来!立刻!”
片刻功夫,六匹纯黑骏马拉着晋王金漆王驾疾驰而至。
西夏祖制,天子驾八马,亲王驾六马,这是他的亲王座驾。
随后,几个亲兵屏着呼吸,小心翼翼托着种师道的肩膀,半点不敢碰他后腰渗血的伤口,将他轻轻扶进车厢。
刚才那军医又拎了一些随身药品,也跟着钻了进去,顺手放下了厚厚的棉帘。
察哥咬着牙,紧握腰间冰冷的佩刀,站在帅帐的台阶上纹丝不动。
他看着车驾渐渐驶离,越走越远,他还是没有挪步。
北风卷起黄沙,彻底遮住了那队人马的身影,察哥依然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周围的西夏将士们,也都不敢出声。
他们不知道,接下来等待西夏的,会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