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上面传令,不许追击逃跑金军,阵地前各营都炸了。
“为什么不追?金人都跑了!”
“咱们窝在这儿快一个月了,好不容易逮着机会,可……”
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议论,目光都盯着远处正在撤退的金军。
宋军前锋阵地,契丹士兵临时营帐里,几个契丹老兵正蹲在地上擦刀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名叫耶律奴休,原是耶律余睹麾下的百夫长,后来跟了郭药师。
“兄弟们,”耶律奴休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“我忍不了了。”
旁边一位偏将没抬头,冷冷道:“忍不了也得忍,郭大帅有令,不得出战。”
“郭大帅?”耶律奴休啐了一口,“他不是咱契丹人,他懂咱们的仇吗?我两个弟弟在耶律余睹大人军中,五万咱契丹兄弟啊,都死在金兀术手里。我阿姐一家十二口,被金人屠尽。我就问问你们,你们的宗亲,都还在?”
一个月前,康王赵构率第四路军冒进济南城,遭济南守将完颜闍母与辽国降将耶律余睹两部前后夹击,全军覆没。
因赵构阵前劝降耶律余睹,触怒完颜闍母,随后完颜闍母与后赶到的金兀术一起,突然对耶律余睹所部发起攻击,将其部一举击溃,致五万契丹子弟全军覆灭。
金兀术随即上书金廷,诬指耶律余睹所部契丹军阵前谋反,金廷遂下令屠杀大批契丹贵族与平民。
许多忠义军中的契丹士兵,其亲族便在这场屠杀中惨遭灭门。自此,契丹士兵一见金军便眼红如血,仇恨难抑。
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忽然一个契丹兵哭道:“不在了,我阿叔一家人都死在了金人手里……”
“我阿麽家也是……”又有一个道。
“我得嘎(大伯)家二十几口也……”
“还有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几十个契丹兵都诉说着失去亲人的痛苦。
忽然一个契丹兵,红着眼睛,咬着牙站起来,“奴休,你说咋办吧?”
“咋办?”耶律奴休握紧手中刀把,“金人是咱契丹人的死敌,追!天涯海角也得追!”
他掀开帐篷帘子,大步走出去。
身后,几十个契丹兵跟了出来。
他们刚到阵地前,就被督监队拦住。
“郭大帅有令,所有人等不准前出阵地。”
耶律奴休一把推开那人,“让开!老子要去杀金人!”
督监队几人迟疑了一下,耶律奴休已经冲出敌阵。
身后几十个人跟着他,朝着金军撤退的方向追去。
一开始只他们几十个人。
可这事一传十,十传百,整个郭药师忠义军中契丹族士兵都知道了,越来越多的人挥舞着弯刀,朝着金军撤退的方向追去。
一开始是契丹人,后面又传到汉军阵地。
“契丹人怎么追上去了!?”
“金人都跑了,还怕什么?”
“那咱们也去追,功劳不能都让契丹人抢了!”
中军帐里,郭药师正在看地图,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。
他掀开帘子一看,脸色骤变。
中军营门口黑压压一片,全是往外冲的兵。
“干什么!”郭药师怒吼道,“都给老子站住!”
可没人听。
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跑过来,“大帅!所有契丹兵不听命令,全都追赶金人去了!还有一些汉军弟兄也嚷着要去抢功劳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看不清,路上到处都是……”
郭药师拔腿跑上了望台,往北一看,心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大营北面,忠义军前军阵地前的开阔地上,都是骑马往北去的忠义军士兵。
后面还跟着一些光着膀子的步军,有拿刀的,有扛枪的,还有赤手空拳的。
黑压压一片,像开了闸的水,根本不可能拦住。
“大帅!”张令徽跑到了望台下,此时,他的脸都白了,“两万契丹士兵不听命令,都追击金军去了!”
嘶~
郭药师倒吸一口凉气,紧接着一拳砸在木栏上,木栏应声断裂。
两万人啊!
他的四万大军,一下子跑了一半。
郭药师双目紧盯北方,拼命让自己冷静。
种师道的将令还在他的怀里揣着,那边他的两万人都已经跑的没影,这要是严查下来,他这个忠义军的将领还想不想活命!?
他低头向下面张令徽喊道:“传令!剩余所有汉军严禁追击,如有抗令,格杀勿论!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点齐一百亲兵,随我去追!”
“大帅,您亲自去?”
“我不去,谁去?”
郭药师跳下了望台,翻身上马。
一百亲兵紧跟在后,马蹄声急促如鼓点。
这一路上,他们追上了一拨又一拨的士兵。
郭药师扯着嗓子喊:“回去!都给我回去!”有些士兵听见了,掉头往回跑。更多的契丹士兵装作没听见,继续往北追。
“金人有埋伏!你们这是去送死!”郭药师气得浑身发抖。
可没人信他。
还有跑在后头的士兵告诉他:“前面的人说了,金人的辎重队就在三十里外,追上去就能抢!”
郭药师闭上眼睛,心里一阵阵发凉。
金人大部分是骑兵作战,很少有辎重队?都不用想,那一定是饵,是完颜宗翰撒的饵。
追到天蒙蒙亮时,郭药师收拢了三四千人,还剩一万多人,死活追不上了。
一个亲兵指着前方,“大帅,前面就是阳曲了。”
郭药师抬头望去,远处山峦起伏,晨雾笼罩着谷地。
他忽然想到,阳曲县南,有一片开阔地,地势平坦,四周环山,那里正是骑兵设伏的好地方。
别不是……
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忽然就在这时……
耳边渐渐响起一片喊杀之声。
随着离阳曲地区越来越近,喊杀声也越来越清晰。
是从山谷里传出来的,是几千上万人的嘶吼,刀枪碰撞的铿锵,马蹄踩踏地面的轰鸣。
郭药师的心猛地揪紧。
“快!快!”他打马狂奔,冲上山坡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凝固了。
阳曲谷地里,他的那一万多个不听号令的契丹兵,此刻正被金军团团围住。
四面山坡上全是女真骑兵,箭如雨下,密密麻麻射向谷底。
谷地里,宋兵挤成一团,没有阵型,没有指挥,连个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。
有人往里冲,被箭射回来。
有人想往回跑,被骑兵穿插,分割,砍倒。
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刀求饶,一转眼就被马蹄踩翻。
那个名叫耶律奴休契丹老兵,此刻正浑身是血,举着刀往前冲,刚跑出几步,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喉咙。
他扑倒在地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郭药师看着眼前景象,牙齿咬的咯咯响。
自己的士兵们被金兵分割成很多小块,一块一块地吃掉。
女真骑兵在人群中来回冲杀,马刀起落,人头滚落。
“大帅!”亲兵拉住他的马缰,“我们快走吧!金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!再不走来不及了。”
亲兵拉着郭药师,可郭药师死死盯着山谷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他的兵在下面。
那可是一万多个活生生的人。
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说说笑笑,一个锅里搅马勺,今天就当了金人的活靶子。
“大帅!”亲兵死死拽着他,“走吧!”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闭上眼睛,听着谷底传来的喊杀声一点一点变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惨叫和马蹄声。
等他再睁开眼睛时,谷地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。
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谷底,鲜血把黄土浸成了黑色。
金兵在清理战场,一刀一刀补在尸体上,确保没有活口。
郭药师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下面的土地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