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友仲那边,则打得相对稳重。
他没有和折可存似的,直接在前作战,而是一直在后面指挥调度。
他把部队分成几十个分队,每队千人,分头穿插,从不同方向往前推进。
这样做的好处,就是令金军顾此失彼,防线被快速蚕食,分割歼灭。
“将军,”一名部将跑过来报信,“折家军那边打得太猛了,已经推到鼓楼大街了。咱们是不是也加快速度?”
姚有仲摇摇头:“不急。让折家军在前面立功,咱们从侧翼包抄,把金军往北门赶。”
他指着地图:“你看这里……北门!整个城池,北门是官家留给金军的缺口,我们把他们往这里赶,后面自有人收拾他们。”
部将摇摇头有些不懂:“后面……自有人?”
姚有仲没说透,只是看着地图上北门外的位置,若有所思。
北门外,没有宋军。
这不是疏忽,是故意的。
围城必阙,围三缺一。
把北门留出来,城里的金军就不会死战到底,他们会想着打不过就往北跑。
一旦开始跑,军心就散了,宋军跟在后面追,比硬啃巷战划算得多。
这是兵法上最基本的道理。
问题是,金军会上钩吗?
刘彦宗站在真定城北的十字街头,周围全是败退下来的金军。
他的亲兵死了大半,剩下的也大都挂了彩。
几个将领围在他身边,等着他拿主意。
西城丢了,南城也丢了,宋军从两个方向压过来,城中心的鼓楼刚才也传来了失守的消息。
现在金军被压缩在城北这一小块地方,兵力从五万锐减到三万,其中有两万还是金人家眷。
“大人,”一个偏将跑过来,“宋军已经打到府衙门口了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刘彦宗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向旁边的完颜疆。
完颜疆身中一箭,被亲兵用布带胡乱包扎着,脸上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,整个人虚弱得站都站不稳。
“完颜将军,”刘彦宗问,“你觉得,金兀术还能来吗?”
完颜疆抬起惨白的脸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能摇了摇头,挤出一句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刘彦宗苦笑。
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南下攻宋的时候。
那时候金军多威风啊,大军渡过宋辽传统边界线白沟河,杀向河北,烧杀抢掠,整个宋国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掉进金国嘴里。
那时候的金军走到哪儿抢到哪儿,宋军望风而逃,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。
可这才过去几年?
从去年开始,宋国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前有李纲,种师道,张叔夜,后有岳飞,韩世忠,姚友仲。
这些宋将,跟着新继位的宋帝,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,逢战必赢。
金军被打得抱头鼠窜,河南丢了,山东丢了,河北也快保不住了。
一年时间,把前十年的战果全吐了出去。
这上哪儿说理去?
“大人,”完颜疆艰难地开口,“不能再等了。金兀术要是能来,早就来了。他一定是被宋军死死缠住。咱们……咱们得自己想办法了。”
刘彦宗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满脸疲惫,浑身是伤的金军将士,和那些金人家眷祈求的目光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传令,”刘彦宗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,硬挤出来的,“全军……向北突围。”
将领们愣了一下,然后一个个低下了头。
谁都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放弃真定城,放弃河北的门户,放弃金国在中原最后的战略支点。
“大人,”一个年轻的千夫长站出来,红着眼眶说,“咱们还可以打!弟兄们还没打光……”
“打?”刘彦宗看着这个年轻人,目光复杂,“拿什么打?宋军是咱们的两倍,咱们的援军过不来,再打下去,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。”
千夫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刘彦宗摆摆手:“去准备吧。从北门出去,沿官道往北走,能跑多快,跑多快。能跑多远……跑多远。”
将领们点头,散去,各自回队伍组织突围。
刘彦宗站在原地,看着真定城灰蒙蒙的天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座城,终究是没守住。
刘彦宗的撤退命令很快就传达下去,传遍了真定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正在街巷里死战的金兵听到命令,先是一愣,随即扔下手里的刀枪,转身就跑。
谁也不想死在这里。
刚才还喊杀震天的街道,瞬间就空了大半。
金兵们丢盔弃甲,互相推搡着,朝着北门的方向狂奔。
沿途到处都是被丢弃的兵器,盔甲和粮草。
还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伤兵,躺在地上哀嚎着,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管他们。
刘彦宗站在城主府门口,看着这混乱的场面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的亲兵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,几匹战马拴在旁边的柱子上,不安地刨着蹄子。
“大人,都准备好了。” 一个亲兵低声说道。
刘彦宗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
“走,去北门。”
一行人打马朝着北门而去。
沿途到处都是仓皇逃窜的金兵和他们的家眷。
女人的哭喊声,孩子的尖叫声,男人的咒骂声,混杂在一起,乱成一团。
刘彦宗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知道,真定完了。
这座被金国经营了三年的河北重镇,这座曾经被视为最难攻破的城池,现在已经不属于金国了。
很快,他们就到了北门。
北门的城门大开着。
城外一片寂静,没有一个宋军的影子,大批溃兵和家眷乌泱泱地朝北逃窜。
这是宋军故意留下的缺口。
围三阙一,这是兵法里最常用的招数。
就是为了让守军有一条生路,不至于拼死抵抗。
刘彦宗勒住马缰,站在北门的城楼下,他的心里五味杂陈。
真定一丢,他回去是死是活还不知道。
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脾气,他比谁都清楚。
丢了这么重要的一座城池,还折损了三万大军,完颜吴乞买绝对饶不了他。
说不定,连他的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。
这可怎么办好?
刘彦宗在心里盘算着。
直接回金国上京?不行,那肯定是自投罗网。
完颜吴乞买现在正在气头上,他回去就是送死。
留在真定?更不行,宋军马上就会占领整个城池,留下来只会被俘虏。
投降宋军?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他本是辽国汉人,辽国灭后投降的金国,现在再投降宋人,那不是三姓家奴?宋人不会重用他,也根本瞧不起他。
再说,他的家人都在上京,他要是投降了,他的家人肯定会被完颜吴乞买全部处死。
这条路,走不通。
那还有什么办法?
刘彦宗的目光在北方的大地上扫来扫去。
忽然,他眼中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