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世忠的问题刚出口,少年就笑着摆了摆手:“将军别急,这话说起来挺长。前面拐个弯就入城了,我在城主府备了好酒好菜,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韩世忠点点头,压下心里的疑惑,跟着少年往前走去。
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得像面镜子一样,连个坑洼都没有。
现在已经入冬,别的地方北风夹杂着沙粒,吹的人脸疼。
可这里的北风,完全没有那种情况,虽然也是北风,可只是稍稍凉了一点而已,吹在人脸上清凉惬意的很。
再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容,没有一丝战乱年代的惶恐和麻木。
呼延通凑到解元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你看那些百姓,一个个红光满面的,比咱们开封城里的百姓过得还好。这哪里是金国的地盘,简直是世外桃源啊。”
解元没说话,只是皱着眉头,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。
他从军十多年,几乎走遍了两浙,两广地区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。
这里的一切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,却又让人觉得无比舒服。
走着走着,一座高大的城门出现在眼前。
大宋的城门,一般都是用木头制成,首选榆木和槐木,因为这两种木头质地坚硬致密,纹理通直,抗弯强度极高,刀砍斧劈不易损毁,是制作城门,兵器,车辆的首选之材。
可这里的城门,韩世忠拿手摸了摸,竟然是用巨大的青条石砌成的。
用整块巨石制作城门,自然是坚固无比,可也耗时耗力,没有巨大财力支撑,谁也不会这么搞。
拍了拍石门,韩世忠顺着城门往上方看去,城楼上飞檐翘角,气势恢宏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城楼正中间悬挂着的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,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:大连。
“大连?”
韩世忠猛地退后两步,盯着那块匾,一脸疑惑地道:“这里不是金国的苏州吗?怎么成大连了?”
“以前是叫苏州。”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匾额,语气平淡,“不过那是契丹人起的名字。我到了这里之后,就给它改了个名字,叫大连。”
“为什么叫大连?” 呼延通挠了挠头,“这名字听着怪别扭的。”
少年笑了笑,没有解释:“名字而已,就是个代号。走,进城看看。”
说完,他率先走进了城门。
韩世忠三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。他们跟在少年身后,一起跨进了城门。
刚一进城,韩世忠就皱起了眉头。
不对。
太不对了。
在他印象里,不管是大宋的城池,还是金国的城池,只要一进城门,首先看到的就是乱哄哄的景象:车马横冲直撞,行人四处躲闪,叫卖声,吆喝声,骂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头昏脑涨。
可这座大连城,却安静得不像话。
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,而是一种井井有条的安静。
街道正中间,用白灰划了一条笔直的线,把路面分成了左右两半。
所有的马车,牛车,驴车,都靠着右边的路面行驶,速度不快,井然有序。
没有一辆车越线,也没有一辆车抢道。
街道两边,还有一条用白灰划出来,专门供人行驶的道路。
所有的行人,都走在人行道上,没有人走到中间的车马道上去。
在十字路口的中央,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差役服饰的人。
他手里拿着一面红黑两色的木旗,抬手,落旗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落旗……停!”
差役一声喊,他面前所有的车马,都齐刷刷地停在了白线后面。
“举旗……行!”
差役把木旗往上一举,车马又开始缓缓开动。
行人过马路的时候,也是等差役落旗,车马停稳之后,才快步走过。
整个过程,没有一丝混乱,没有一点争吵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呼延通张大了嘴巴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这些人怎么这么听话?”
他在大宋见过无数次官差管理交通。
开封府的御街两旁,永远站着挎着鞭子的巡城兵卒,谁要是敢横穿马路,车马抢道,上去就是一鞭子抽在人背上,抽得人皮开肉绽。
可就算这样,街上还是乱成一锅粥。
挑担子的脚夫钻缝跑,赶车的车夫骂着街抢道,行人东躲西藏,每天都有被马车撞翻的摊子,撞伤的百姓。
可眼前这景象,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解元也皱着眉头,声音压得低低道:“不可思议。就是咱们大宋都城开封,也没有这么管行路的。别说管得这么好,连想都没人想过会这么管。”
韩世忠没说话,只是眯着眼睛,盯着十字路口那名差役。
这个时候,他们这一边正好落旗禁行。
这时,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没留神,车轮压到路边白线,而后整个车身冲了出去,全部横在了路口中间。
差役立刻走了过去,没有像大宋兵卒那样抬手就打,只是对着老汉拱了拱手,指着后面地上的白线,轻声说了几句。
老汉脸一红,挠了挠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数出五十文钱,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。
差役接过钱,递给他一张小小的麻纸票,又指了指白线,老汉点了点头,赶着牛车慢慢退回。
这边刚处理完,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,看差役没在路中间,低着头闯入车流,就往对面跑。
差役回头,正好看见她,快步走过去,伸手拦住了她。
老婆婆一下子就慌了,手里的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,一个劲地作揖赔礼:“差役大哥,对不住对不住,我急着去给孙子送药,没太注意……”
差役摇了摇头,还是那副温和的语气,伸手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告示,又伸出了五根手指。
老婆婆叹了口气,从篮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数出五十文钱,递了过去。
差役同样给了她一张小票,扶着她的胳膊,等绿旗举起来的时候,送她过了马路。
整个过程,没有一句骂声,没有一下殴打,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。
差役从头到尾态度温和,只是收钱,给票。
“什么情况……” 呼延通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这差役怎么不打人啊?要是在大宋,敢这么乱跑,鞭子早就抽上了,抽完还得罚去扫三个月大街!”
少年听到他们的议论,笑着转过头来:“打人是最没用的。你打他一顿,鞭子抽在身上,疼个三五天就好了,伤疤一掉,转头该怎么乱还怎么乱。说不定心里还恨着官差,下次故意跟你对着干。”
“可罚钱就不一样了。”
少年指了指那些走远的百姓,“我先跟所有人说清楚,靠右走,看旗子,不是为了难为谁,是为了大家的安全。谁也不想被马车撞断腿,谁也不想堵在路上半个时辰走不动。然后定了三个月的试验期,这三个月里,谁违反规矩,我只纠正,不打也不罚,就跟他讲道理。”
“三个月一过,规矩大家都懂了,再违反,就罚款五十文。” 少年笑了笑,“五十文钱,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三天的粗粮,够买半匹布,够一个孩子一个月的笔墨钱。那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,如果被罚了,谁不心疼?”
“一开始罚的人可多了,第一天就罚了几百个。差役从早忙到晚,手都数钱数酸了。可你猜怎么着?一个月之后,被罚的人就少了一大半。两个月之后,一天也就三五个。现在呢?有时候一整天都罚不到一个人。”
“这就叫,没有规矩不成方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