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吴乞买点了点头,随即又皱起了眉头:“可是,宋国那些州路的官员,会认可赵构吗?他们现在可都只认宋帝啊。”
韩企先摇了摇头,道:“中原和北方的官员,肯定是认可现在的宋帝的。但江南和两浙的氏族集团,则不一样。陛下忘了吗?宋帝北伐之前,曾经秘密下了一趟江南。”
“朕记得。” 完颜吴乞买道,“当时借口好像说是去筹措粮草的。”
“他可不是去筹措粮草的。” 韩企先冷笑一声,“他是借着筹措粮草的名义,敲打那些氏族集团,在大军北伐之时,都给他安分点。
然后就杀一儆百,暗中搞掉了江南前十氏族的精英子弟上千人。什么顾家、陆家、朱家、张家,这些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家族,每家都有十几个子弟死在了宋帝手里。”
完颜吴乞买冷笑道:“为了稳固后方,大杀特杀,他宋帝如此残暴,倒天天说我大金凶残至极,不是很可笑吗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 韩企先道,“他那是对待世家大族,对待普通百姓宋帝倒是温柔许多!听说搬下了许多利民旨意,所以在普通百姓的心中,宋帝的威望还是挺高的。”
觉得自己说跑题了,韩企先咳咳了两声,又道:“江南氏族势力太大,垄断了江南的经济和官场,根本不把宋庭放在眼里。宋帝要北伐,就必须先稳住江南。所以他才下了狠手,杀了上千个氏族精英子弟,以此告诫所有氏族,再不悔改,这就是下场!”
“可这些氏族,能咽下这口窝囊气的吗?” 韩企先反问一句,随即自己答道,“当然不会。他们心里早就恨透了他,暂时被宋帝的铁腕压制住了,只要有机会,他们一定会揭竿而起,报复宋帝。”
“而赵构,就是我们给他们找的机会。” 韩企先道,“我们暗中派说客去江南,联系那些氏族的族长,告诉他们,只要他们拥护赵构在归德府称帝,我们大金就会支持他们。等赵构坐稳了皇位,就会恢复他们在江南的所有特权,甚至会把更多的权力交给他们。”
“您想想,那些氏族本来就恨宋帝入骨,现在又有这么大的好处,他们会不同意吗?” 韩企先道,“只要江南和两浙最富庶的地方承认了赵构,那么后面的两广、两湖、两川,那些观望的其他官员,也会跟着承认赵构。到那时……”
韩企先手掌慢慢握紧,眼神里充满了自信:“到那个时候,大宋就会分裂成两个朝廷。一个是宋帝在开封的朝廷,控制着北方和中原。
一个是赵构在归德的朝廷,控制着江南和南方。那么宋帝就会腹背受敌,一边要对付我们大金,一边要对付赵构的军队。他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顾不过来。”
“到那个时候,别说攻打真定和河间了,他能保住开封就不错了。这样一来,我们不仅能化解眼前的危机,还能坐山观虎斗,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,再出兵南下,一举灭掉宋国!当然,包括赵构。”
听完韩企先的话,完颜吴乞买激动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大巴掌拍得啪啪响:“好!好!好!丞相高明!真是太高明了!不费一兵一卒,只用一封信和一点金银美女,就能颠覆一个国家!就能化解宋帝大军压境的危机!朕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!朕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!”
“事成之后,你就是首功!朕封你为一字并肩王,还要赐你免死金牌!子孙后代,永享富贵!”
韩企先赶紧躬身行礼,道:“陛下谬赞了。臣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。能为陛下分忧,能为大金效力,是臣的荣幸。臣不敢奢求什么一字并肩王,只要能看到大金一统天下,臣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好了好了,别谦虚了。” 完颜吴乞买一挥手,“朕说的话,一言九鼎。你赶紧去安排吧。多派一些可靠的说客,带上足够的金银珠宝和美女,分头去江南和两浙,务必让那些氏族支持赵构。还有,归德那边,使者一定要选最机灵的,不能暴露身份,还要把信亲手交到赵构手里。”
“臣遵旨!” 韩企先躬身道,“臣这就去安排。保证不出任何差错。”
说完,韩企先转身退出大殿。
看着韩企先离去的背影,完颜吴乞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南方的天空,喃喃自语道:“宋帝啊宋帝,你以为你赢定了?朕倒要看看,这次你怎么应对!?”
五日后,归德府。
这几天归德府的街上,冷冷清清,行人稀少,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。
城头上的士兵一个个无精打采,脸上皆是一副得过且过的表情。
康王赵构的府邸里,更是死气沉沉。
赵构坐在书房,手里拿着一本书,可眼睛却根本没在书上。
他脸色苍白,眼圈发黑,明显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。
自从带着几百个残兵抛弃东平,连滚带爬逃回归德府后,赵构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他的卧房里永远点着三盏牛油灯,从天黑亮到天明。
可就算灯火通明,也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。
每天夜里,他都会准时被同一个噩梦吓醒:冰冷的刀斧手踹开房门,他那个穿着龙袍的皇兄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宝剑,一步步朝他走过来。
每次惊醒,他都会浑身冷汗地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手指死死掐着被角,贴身的衣物早就被冷汗浸透,贴在背上凉得刺骨。
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,他都会吓得一哆嗦,以为是皇兄派来抓他的人到了。
今天夜里,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。
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靠在床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跳动的烛火,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
他比宋帝赵桓小五岁,从小是跟着皇兄赵桓长大的。
在他的记忆里,小时候的皇兄永远是温温柔柔的样子。
说话轻声细语,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。
先生教他们写字,他握不好毛笔,皇兄就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他。
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,皇兄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找太医,自己的膝盖都摔破了也没喊一声疼。
他被宫里的其他皇子欺负时,皇兄总是第一个站出来,把他护在身后。
那时候的皇兄,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