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拿出的这东西,是宋代亲王的法定身份证明,是由朝廷吏部,礼部联合制发。
上面详细记载着,使用者的爵位,官阶,恩命沿革,盖着三省六部的朱红大印,还有皇帝的御笔签押。
正本藏在各自王府,副本一般会本人携带,是出行时必带的凭证。
这个凭证,就算是一路安抚使见了,也必须下跪行礼,这是大宋祖制。
刘光世一看见那敕牒,瞬间眼睛就亮了,赶紧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来,躬身道:“殿下!有这东西,别说一个王德,就算是吕好问亲自在这,也拦不住咱们!”
他转身催马再次来到城门下,把敕牒高高举过头顶,对着王德厉声喝道:“王德!你看看这是什么!?”
有守兵跑过来接住,转身递到王德手上。
王德打开一看,黄绫锦面,朱红大印,御笔签押清清楚楚,“皇九子赵构 授康王,太保,静江奉宁军节度使,河北兵马大元帅” 几行字,看得他眼睛都花了。
他就是个底层武官,别说亲王敕牒,连知府的告身都没见过几回。
康王殿下那可是大宋的亲王,当今皇帝的亲弟弟,整个第四路北伐大军的最高主帅!他刚才居然拦了康王的路!?
王德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,噗通一声单膝跪地,双手把敕牒高举头顶,对着刘光世方向喊道:“末将王德!叩见康王殿下!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刘光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一摆手,厉声喝道:“殿下有令,立刻打开城门,落下吊桥!耽误了殿下的紧急军务,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!”
王德跪在地上,心里翻江倒海。
一边是吕好问的死令,一边是大宋亲王本人驾到,他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,根本拦不住。
最终他咬了咬牙,站起身,抬手对着身边的兵卒吼道:“开城门!落吊桥!”
厚重的瓮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,缓缓向两边拉开,吊桥也伴着沉闷的声响落了下来。
刘光世一挥手,二百多亲兵立刻呈护卫阵型,护着赵构的马车,快步穿过城门洞,出了东平城。
马车一出城门,赵构立刻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东平城的城楼,长长地,狠狠地出了一口气。
黄潜善瘫在马背上,连连拍着胸口,嘴里念叨着:“出来了!终于出来了!老天保佑!”
等众人都出城后,刘光世接过王德递过来的敕牒,瞟了一眼王德,没说话,转身一头扎进了南边的黑夜里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王德看着一行人消失的方向,赶紧让人重新关上城门,上好门闩,转身对着守兵吼道:“备马!我要立刻去帅府,我走之后,任何人再不得出城!”
“是大人!”
他正要走,城北方向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铜锣声,“哐!哐!哐!”的,一声接着一声,催命似的划破了夜空。
紧接着,城内四面有兵卒扯着嗓子喊,声音瞬间传遍了全城:“金人来了!北门外发现金人大军!前锋离城不足二十里!”
这喊声像炸雷一样,瞬间掀翻整个东平城的寂静。
街道上立刻乱了起来,传令兵的马蹄声,巡夜兵卒来回奔跑声,一声接一声的警报,从北门一路传到各个城门。
警报声发出时间不长,吕好问就到了北门城楼上。
看见赵虎后,又核对了一遍四门守卫部署,小半个时辰后,北门外蒙蒙亮的夜色里,出现了无数火把连成的火海,一眼望不见头,正朝着东平城缓缓压过来。
紧接着,马蹄声,牛角号声,缓缓传到了东平城上,隔着还有十里地,都已经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“吕相公!骑侦最新消息,” 赵虎脸色铁青,“是金兀术的本部人马,全是他四太子的旗号,前锋五千重骑兵离咱已不足十里,后面全部兵力不下六万,跟之前的消息吻合!”
吕好问点点头,旁边赵虎又道:
“其他三门都已经传令下去,守兵全部上城头,滚木礌石,火油箭矢都已经就位!”
吕好问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开口道:“传令四门守将,除南门外,其余各门马上封死!
还有,告诉弟兄们,官家的援军不日就到,咱们只要守住东平城五天,最少五天……”
吕好问想的很简单,就是拿人命换时间!
只要能守住五日,官家那边知道这里的情况后,便会制定新的应对方略,就能挽回第四路大军全军覆没,所带来的不利局面。
“是……卑职知道了。” 赵虎抱拳领命,转身就去传令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王德冲了上来,还差点碰到向下走的赵虎。
王德不管那么多,看见吕好问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,声音急促道:“吕相公!末将镇守的南门……南门!”
吕好问转过身,眉头微微一皱,看着他,“南门怎么了?”
“三刻钟之前,康王殿下和刘光世将军等一干人,从南门出城,向南边去了!”
王德低着头,“末将拦了,可殿下拿出了康王告身敕牒,末将……末将不敢阻拦……”
这话一出,城楼上的亲兵,各级将官瞬间炸了锅。
金人都兵临城下了,康王殿下居然自己跑了?主帅都跑了,这仗还怎么打?
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吕好问,等着看他怎么办?
一直以来,面对金人大军压境,宋军不战而降的事情比比皆是。
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传统。
只要听见金军来犯的军报,第一反应不是披甲执刀,不是上城布防,而是扎堆互相打听:
“咱们的将军,跑了吗?”
“咱们的将军,降不降?”
所以此刻,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吕好问,那神情好似在问:是跑,是降?
可这所谓的“传统”,终究有人不屑一顾。
吕好问望着南边漆黑的夜色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淡淡说了一句:“人各有志,随他去吧。”
随即他看着城楼下已经集结完毕的兵卒,看着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守军,抬手拍了拍冰冷的城砖,对着赵虎和其他各级将领们肃然道:
“怎么?我吕好问好歹也是大宋官家亲授的御史中丞,三品大员,由我陪着你们守城……还嫌官不大吗?”
这句话一出,瞬间点燃了现场全体官兵的热血,赵虎领着众人单膝跪地,“卑职不敢!卑职人等愿意陪老相公,誓死坚守东平城!”
“誓死守护东平城!”众将大喊。
“好!传令下去,东平城一应防务,依旧由本官全权处置。有动摇军心者,斩!”
赵虎:“末将领命!”
而后其他各级将领依次抱拳大喊:“末将等领命!”
王德也在其中,面对金人大军压境,他并不害怕,而且还有着隐隐的兴奋感。
此时,他单膝跪地,看着吕好问的侧脸。
其实,一个小老头的侧脸也没什么好看的,只是看着这个侧脸,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!
吕好问眼睛紧盯着北面金人缓缓而来的大军,忽然说了一句:“看我干什么,还不赶快去守你的南门。”
王德赶紧躬身,缓缓退走。
慢慢,天边泛起了一片鱼肚白,金人大军,离城三里停了下来。
随后金人各队的号角声起,震得城头瓦片都在发颤。
吕好问扶着城垛,迎着清晨的冷风,看着面前的金军大阵,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