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寅时左右的东平城，北城一片繁忙，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。
但此时的南城方向，相对就平静了许多，除了偶尔路过巡夜兵卒的甲叶碰撞声，整条街上连一声狗叫都没有。
忽然，一阵轻微的地车马前行声传来，一支二百多人的队伍缓步前行，人衔枚，马裹蹄，生怕多了一丝声响。
赵构缩在马车里，已经十一月的天，汗水竟然把他的里衣都浸透了，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黄潜善弓着腰骑马贴在马车边，时不时对着赵构车帘一角，压着嗓子往里小声道：“殿下放心，马上就到南门了，等出了南门，就没事了。”
旁边的张俊咬着牙骑在马上，右肩的伤口被马背颠得阵阵发疼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，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，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，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
队伍最前面，刘光世一马当先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远的南门城楼。
他是大元帅府五军都提举，按大宋军制，这职位是帅府里仅次于主帅的顶级武官，总管诸军行营调度，整个东平城的军马，论理说都该归他管。
可他心里也打鼓，现在是吕好问节制一切东平府军政要务，这城门能不能开，他心里也不知道。
离着南门还有五十步，城头突然炸起一声厉喝：“什么人？站住！再往前，我们放箭了！”
弓弦拉满的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，又从城门洞里涌出四五十个守门兵卒，刀指最前的刘光世。
顿时，赵构车旁的二百多亲兵，齐刷刷抽出腰间的佩刀，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。
刘光世抬手止住亲兵，催马往前走了几步，停在城门三十步外，压着嗓子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声道：“瞎了你们的狗眼！大元帅府五军都提举刘光世在此！立刻开门！”
说着，他解下腰间的武官腰牌，抬手扔向前方兵卒。
宋代武官腰牌为木质包铜，正面刻着官职，姓名，背面烙着所属府衙的火漆钢印，是军中核验身份的唯一法定凭证。
城下守兵接住腰牌，不敢耽搁，转身就往城门楼子里跑。
城门楼里，守护南门的营指挥使王德接过腰牌一看，上面 “大元帅府五军都提举 刘光世” 几个字清清楚楚，火漆印记完好无损，真的是刘光世！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刘光世是什么人他怎么会不知道？
那是帅府的二把手，整个第四路北伐军里顶了天的武将，他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，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。
可旁边的桌子上，放着吕好问的手令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：“自今夜子时起，四门紧闭，无论何人，无本官手书，一律不得放行，违令者斩。”
昨晚吕好问亲自巡城，把这道死令跟四门守将挨个交代了好几遍，还特意提了一句：“便是天王老子来了，没有我的手书，也不能放出去半个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手令，皱着眉，转身快步来到城楼下，走到刘光世十步前，单膝跪地道：
“末将王德，奉吕相公手令守此南门！敢问刘将军深夜出城，可有吕相公的亲笔手书？”
这话一出，刘光世当场就火了，骂道：“大胆！什么吕相公的手令？你们军指挥赵虎都是老子的部下，你一个芝麻大的营指挥，也敢拿吕好问来压老子？老子是大元帅府五军都提举，东平城所有军马都归老子调度！现在本提举有紧急军务要出城，立刻开门！再啰嗦一句，老子现在就斩了你！”
他骂得声色俱厉，换了寻常武官，早就吓得腿软开门了。
可王德听罢竟缓缓起身，对着刘光世一抱拳，语气坚硬道：“刘将军恕罪！吕相公得了康王殿下的亲授手谕，东平城一应军政要务，全由吕相公一人决断！末将只认吕相公，没有他的手书，别说将军您，就算是赵虎大人亲自来，末将也绝不开门！将军要斩末将，末将认了，可这城门，绝对不开！”
刘光世咬了咬牙，还真让他猜对了，这个吕好问拿着康王给他的统制令，已经严令四门紧闭，无手谕，还真开不了门。
妈的~！
刘光世暗自骂了一句，他带了这么多年兵，还就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死心眼。
那就软的不行……来硬的！
可他又转念一想，还真不能硬冲，别看城门楼上守兵不多，可各个都是强弓硬弩，别说他们二百多人，就是再多二百多人，他们也冲不开。
再者，动静一大，全城的驻军都得惊动，到时候吕好问带人过来，就彻底走不了了。
他咬了咬牙，沉声问：“你叫王德？”
“是，末将王德！”
“好！好得很！老子记下你了！”
刘光世撂下这句话，猛地调转马头，快步冲到马车边，对着里面一脸无奈地道：“殿下，南门守将是个死心眼的愣头青，说咱们没有吕好问的手书，死活不开门！末将拿官职压他，也没用！”
赵构一听，浑身又开始抖起来，呼啦一声掀开窗帘，急道：“那怎么办？一会金人来了，咱们就全困死在城里了！”
黄潜善也凑了过来，嘴里反复念叨：“完了完了，这可怎么办好？吕好问这老东西，从哪找了个这么不开窍的货！”
张俊也催马过来，忍着肩伤的剧痛，皱着眉道：“咱们也硬冲不得，动静一大，一旦惊动了城里的驻军，吕好问带着人一到，咱们就彻底没机会了。”
就在几人急得团团转的时候，赵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，失声喊道：“对啊！敕牒！孤的康王敕牒！！”
他说着，低头摸到自己屁股旁边，一个油布包着的木匣，打开里面的黄绫，一道大宋朝廷颁发的康王告身敕牒，出现在众人眼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