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一日的开封城,天刚蒙蒙亮,北门外就已经有百姓陆陆续续的来了。
昨夜下了一场秋雨,官道上的浮土压下去不少,马蹄踩上去不再起烟,而是噗叽噗叽地溅起泥点子。
城门口两排旗杆是寅时刚立起来的,杆子上还潮着,往上爬的兵士腰里别着绳子,爬到顶把旗面挂上去,再顺下来。
微冷的风,吹的他直搓手,底下有人骂道:“快点!磨蹭什么?天都亮了!”
上面回骂:“你快你上来啊!”
锦旗一面面升起来,风一扯,带着旗面,呼哧呼哧啪啪作响。
红的,黄的,青的,各色旗帜沿着官道排出去二里地。
人越聚越多。
随后,军队在辰时初开始进场。
第一拨是西军和‘忠义军’的人。
这些人一看就是从西北沙场滚出来的老兵,这些人走路都跟别的部队不一样,步子看着不大,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的瓷实。
身上铠甲擦得锃亮,但脸黑,手黑,脖子黑。
那是常年让西北的风刮的,日头晒的。
到位后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铠甲上的刀痕还留着,身上的杀气隔着老远都能嗅到。
领头那杆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种”字,底下站着一排老兵,个个四十往上,眼里没光,但看人的时候,你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。
种师道缓缓走上北门城墙上,身后跟着郭药师。
郭药师今天身上穿的是宋军制式铠甲,等他登到城楼,他的五百‘忠义军’也进场了。
这些‘忠义军’老兵,看着十分精悍,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,一看就是身经百战。
这些‘忠义军’的长相,和普通宋人不一样,宽额,低平,头型短宽,一看就是老契丹模样。
紧接着后面跟进的是,张叔夜的人马。
张叔夜骑马跟着队伍前进,一身紫袍,他是文官出身,只要不在战场上,一般不喜穿甲。
他旁边的折可存倒是全身披挂,骑得是一匹青骢马,一边走那马鼻子里喷着白气。
折家军跟着进场,站在张叔夜人马旁边,往那一站,个个膀大腰圆。
所有人都知道折家几代人守边关,手下将士骨头硬,刀也快,不怕死。
第三路的人最多。
岳飞和姚友仲领着第三路来了五千人。
五千人出城往那一站,黑压压一片。
这五千人,一半是岳飞的亲军,一半是姚友仲得禁军。
两方人马的队形,都整齐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,横看一条线,竖看一条线,斜看还是一条线。
岳飞站在队列前头,一身宋军薄甲,腰里挎着剑。
他旁边是姚友仲,两人正说着什么,岳飞点头,姚友仲摇头,岳飞又说,姚友仲就不说话了。
五千人中间让出一条道,直通城门。
道两边站着的是殿前司的人,一个个站得笔直,手里握着红缨枪,风一吹,红缨子乱颤,跟血珠子似的。
第四路……就来了一个人。
吕好问骑着马,慢慢悠悠从城里出来。
到城门口下了马,把缰绳往侍卫手里一扔,自己走到第四路的位置站定。
那里空了一大片,就他一个人,还有两个打旗的兵。
他往那儿一站,也不跟人说话,就那么看着城墙上头。
第五路的人来得最晚。
韩世忠骑着马,梁红玉也骑着马,两人并排过来。
韩世忠身高马大一身甲,梁红玉也是一身甲。
梁红玉一身飒气,这女人穿甲,却是少见,很多百姓对她不熟悉,窃窃私语地议论着。
后面就是两千水军跟着。
这水军走路姿势跟陆军不一样,脚底下有点晃,像是在船上待惯了,上了地反而不踏实。
到达位置韩世忠下马,梁红玉也跟着下马,站在他旁边。
韩世忠转头看她一眼:“你站这儿?”
那意思是你往后站点。
梁红玉没理他,瞪眼斜看着他。
韩世忠咳嗽了两声,转过头就不问了。
后面百姓越来越多。
城门口,官道两边,远处的土坡上,到处都是人。
有老头拄着拐杖,有妇女抱着孩子,有卖吃食的挑着担子就地摆摊,有半大小子爬到树杈上坐着。
城门楼子两边延伸的城墙上,也探出一颗颗脑袋,小娃娃居多,有的还骑在大人脖子上,有的扒着垛口使劲往外瞅,也都快站满了人。
不过却没人管他们。
这一年来,开封城的百姓,觉得整个城市的当兵的,好像都变了似得,变得不那么吓人了,变的和蔼可亲了。
三个月前,有巡城的士兵不小心踢翻了一个大娘的箩筐,里面的蔬菜撒了一地。
这大娘是城外来的,当时都吓傻了,吓的箩筐没敢收拾就跑了。
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赵凡耳朵里,直接把姚友仲叫去骂了一顿。
随后他骂的话就传了出来,说军队是保护百姓的,不是让百姓害怕的。
百姓不能这么怕军队,所以要把那个大娘找到,你姚友仲亲自去赔礼道歉。
姚友仲回去找到那几个士兵,可那几个士兵也委屈,说当时就和大娘说没事,大娘根本不听,不一会就跑没影了。
最后找了好几天,终于在城外李家庄,找到了那个大娘,大娘一看这么多军士,当时吓得一个劲求饶。
还是地保上去说,是官家让他们来道歉的,箩筐和里面的菜都完好无损,咱们大宋的士兵不应该让百姓害怕云云。
从那以后,百姓们对士兵的戒心一点点消融,也就不那么害怕当兵的,军民的关系从来没有如此融洽。
今天来的百姓很多,守卫的兵士只是保证最基本的秩序,不过多干预。
一个老太太挤在前头,手里握着一把香,也不知道是求菩萨保佑,还是准备一会儿烧给什么人的。
她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,怀里抱着吃奶的娃,娃哭,她就晃悠,一边晃悠还一边踮着脚尖往前看。
“来了吗?”小媳妇问。
“没呢。”老太太说。
“官家啥时候来?”
“该来的时候就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