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德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府，当朝廷宣旨太监来到的那一刻，整个归德府的清静算是彻底完了。
府门外，十几个禁军士兵和一个大内太监翻身下马，马身上汗气蒸腾，鬃毛都贴在脖子上，口里喷着白沫，显然是一路从开封城里死命跑过来的。
有官家旨意——
那太监大喊着，右手高举过头，托着一张明黄圣旨，快步走上王府大门，下面的马匹打着响鼻，不一会整个王府门前溅得满是马粪。
王府的侍卫们贴着墙根低头站着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康王赵构接旨——
太监用那独特的尖细嗓音，刺破了大元帅府傍晚的恬静。
此时，赵构正在后堂凉椅上歪着。
两个小丫鬟在旁边打着扇，桌上摆着各式糕点，水果，还有刚沏的雨前龙井，热气裹着茶香往上飘。
当听见“有旨意到”几个字时，他心里咯噔一下，从椅子上蹦了起来。
这时候来旨？准没好事。
他赶紧拢了拢衣袍，脸上挤出恭敬的神色，快步往大门快步走去。
来到大门，看到传旨太监，赶紧走下台阶，也不管马粪了，一撩衣袍就双膝下跪，额头和马粪的距离，只有零点零一公分。
“臣赵构，接旨。”闻着刺鼻的马粪味，他道。
看赵构跪好，太监清了清嗓子，扯着尖腔念起来。
太监念的每一个字，都像锤子一锤一锤往赵构心里砸。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今金国蛮夷占我北方，掠我子民，罪该万死。朕决意兵发五路，北伐，收复故土。第四路北伐大军，由天下兵马大元帅，康王赵构率领，统归德府八万精锐，取道山东东路，向济南府攻击前进……”
赵构的耳朵听到这里，已经开始嗡嗡作响。
“……济南府乃大金在山东重镇，扼守粮道要冲，拿下济南，即断大金山东全境补给，此功当赏。特严令，赵构务必于十一月二十日前，攻克济南府，不得有误。钦此。”
“钦此”两个字读完，赵构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马粪，半天没动。
传旨太监不耐烦地咳了一声：“康王，接旨啊。”
赵构猛地直起身，一脸恭敬地双手高举头顶，接过圣旨。
他勉强挤出一个笑，声音颤抖着：“臣……臣遵旨。有劳公公了，快请上座，奉茶。”
太监瞥了他一眼，脸上没什么好脸色，摆了摆手：“不必了，官家还等着咱家复命呢。哦对了，来时官家可交待咱家了，请康王记牢，十一月二十日，误了期限，可是掉脑袋的罪过。”
说罢，翻身上马，一抖缰绳，马蹄声哒哒作响，很快就消失在王府门外。
只留下一片马粪味，呛得赵构直皱眉。
太监走远了。
赵构脸上的恭敬渐渐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手拿着圣旨，在门口呆愣愣站了半天，忽然跟抽风似的一转头看向两边守卫，“还等什么？等我把那马粪清理干净吗？”
守卫们浑身一震，赶紧去拿工具，开始清理门口马粪。
赵构失魂似的回到府内，正要就坐，忽然他猛地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，抬脚就踹。
一脚，两脚，三脚，一遍踹，一遍嘴里骂骂咧咧，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赵桓！你个昏君！你是不是故意恶心我的！”
他踹得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眶都红了。
这几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满，此刻全冲破了闸门，像洪水一样往外涌。
“老子在归德府待得好好的，当我的摆设王爷，吃好喝好，不惹事不闹事，碍着你什么了？”
他指着开封方向，破口大骂，“你倒好，一声令下，就让老子独领一军去冲锋陷阵？济南府是什么地方？那是金国的重镇！金国在山东的兵力，一半都堆在济南府，你以为是那么好拿的？”
他蹲下身，一把抓起地上的圣旨，又狠狠摔在地上。
手指戳着圣旨上的字，声音都在抖：
“十一月二十日前拿下济南？你算算日子！今天是九月二十五，满打满算，不到两个月！你当老子是神仙还是哪吒转世？能凭空变出粮草，变出装备，变出能立马打仗的兵？”
旁边的侍卫和丫鬟吓得浑身发抖，连头都不敢抬。
赵构在归德府这两年，看似风光，实则就是个摆设。
名义上是天下兵马大元帅，手里握着归德府的兵权，可朝廷对他处处提防，粮草，装备，军械，从来都没给过，傻子都知道这是怕他拥兵自重。
“这些年，老子受的委屈还少吗？”
骂累了，赵构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头发散着，脸上仍是不甘和愤懑。
“你赵桓登基，老子不和你抢，可你呢？把老子打发到归德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，名义上是王爷，实则就是被你软禁了！
这些老子忍了，老子不想争，不想和你抢，就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，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老子？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又站起身，在大堂里来回踱步。
“粮草怎么运？归德府到济南府，几百里路，要过黄河，要穿山林，金国的游骑到处都是，粮草不被劫了才怪！
兵力怎么运动？八万精锐，看似不少，可里面有一半是新募兵，连刀还没玩明白，怎么去跟金国的铁骑拼？”
“还有军械！归德府的军械库，一半是空的，另一边是朽的，箭都是钝的，铠甲更是少得可怜，好多士兵连件像样的铠甲都没有，你让老子光着膀子去打仗？”
他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怨天怨地，反正一阵下来气得胸口发疼，伸手按着胸口，大口喘气。
“赵桓，你就是想借金国的手，除掉老子！你怕老子拥兵自重，怕老子威胁你的皇位，所以故意给老子一个送死的差事！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赵构从傍晚一直骂到天黑，旁边的人都不敢劝，只任由他骂下去。
最后骂的嗓子都哑了，才稍稍平复了一些。
看着地上皱巴巴的圣旨，眼神里满是怨恨，却又带着一丝无奈。
他知道，官家这道旨意，看似是重用他，实则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。
打赢是应该的，功劳全是他官家的，他顶多落个不痛不痒的赏赐。
打输了，就是德不配位，轻则削爵夺职，重则关押监禁。
“来人！”
赵构哑着声音朝门外大喝一声。
“奴才在！”几个内侍连忙跑了进来，垂首而立。
“去，把汪伯彦，黄潜善，刘世光，张俊四人，给本王叫来！快！”
“是！”
没多大功夫，四个人就匆匆赶了过来。
来前几人都了解了原因，官家让康王独领一军，领军八万，十一月二十日前占领济南府。
几人都是一脸沉重，都知道这是道要命的旨意。
赵构懂什么排兵布阵，最后这些麻烦还得他们去担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