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唐恪那里应该是过去了,刘彦宗知道能说正事了。
刘彦宗转向赵佶,正要开口,旁边唐恪又说话了。
“刘大使,”唐恪端着茶盏,吹了吹,“我问你,这次你们金人……说话可算话?”
刘彦宗赶紧说:“这一次外臣的话,句句属实啊。”
唐恪点头笑道:“呵呵,对于你们金人的出尔反尔,我可是深有体会!如果太上皇帮你议和成功,可若你们和以前一样……那就会陷太上皇于不义。”
唐恪喝了一口茶水,放下茶杯,眼睛猛地上瞟,“你要知道,把我卖了的后果,和太上皇……可不一样。”
“唐相公放心,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。只要签了议和协议,我保证,从今以后咱们两国……永不再战!”
刘彦宗拍着胸脯,一脸正式。
可刘彦宗这个时候的表情,要多搞笑,就有多搞笑。
明明说的是假话,非要一本正经地说!
唐恪看着一脸正经的刘彦宗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哈哈哈哈~
“刘大使,你真以为我是小孩子吗?”唐恪捂着肚子笑的都岔了气,笑了好一会。
刘彦宗一脸迷茫地看着笑的气喘吁吁的唐恪,心说自己什么地方露馅了?
“你们金人想要什么,傻子都知道。”唐恪深吸一口气,终于不笑了。
“唐相公此话何意?”
“嘿嘿,你们金人最想要的,是时间!你们去年打输了,元气没缓过来,害怕我大宋此时北伐,所以派你来拖住我们。什么议和,什么永不再战,都是他妈的扯淡。你们金人想拖住我们,麻痹我们,等到年底,你们的铁骑会再次南下……”
刘彦宗听到这里,脸色都变了。
原来自己刚才一直被唐恪耍,他们早就知道,他这次出使宋国的目的,就是拖住宋国!好让自己有时间集结兵力。
唐恪看着他,又笑了笑:“刘大使,我说得可对?”
亭子里静得能听见鱼儿抢食的水声。
刘彦宗站那儿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想反驳,可唐恪把话说得太透了,透到他根本没法反驳。
赵佶握着鱼食袋子,看看唐恪,又看看刘彦宗,一脸淡然。
唐恪转身,对着赵佶,语气缓下来:“太上皇,您别怪臣说话直。臣去年在金营里跪了两个时辰,学到了一句话……跟金人打交道,别信他们说什么,只看他们做什么。”
他说完回头看着刘彦宗:“刘大使……对不对?”
刘彦宗站在那儿,眉头紧了又紧。
忽然,他笑了。
和刚才的笑不一样。
刚才刘彦宗的笑是堆出来的,是装出来的。
这会儿他的笑,是真笑,是认了,是服了。
“唐相公,”刘彦宗不住摇头道:“外臣今天算是领教了,还是您是高人啊。”
唐恪摆摆手:“我不是什么高人,我是让金人坑怕了,总结出来的。”
刘彦宗点点头,对着唐恪,深深一礼:“唐相公,外臣受教了。”
这一礼,行得实实在在。
那脸都快碰着膝盖了。
唐恪反倒愣了一下,这会鞠什么躬?
刘彦宗直起身,脸上神色已经平常,又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刘彦宗。
“唐相公,”刘彦宗说,“您刚才说的那些……都对。外臣不辩。可外臣有一句话,想问问唐相公。”
唐恪伸手,“请。”
刘彦宗索性不在掩饰,坦然道:“唐相公目光如炬,外臣也不瞒你,就实话实说了。
我大金铁骑虽勇,可经多年南征北战,早已人困马乏,士卒疲惫不堪,需休养生息。
再看大宋,虽说侥幸胜了几场硬仗,可国库早已被战火掏空,半壁江山沦于我手,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。
此时大宋举全国之兵北伐,恕我直言,无论怎么看,都绝非英明国主该做的事。”
刘彦宗语气沉缓,目光恳切地望着唐恪,忽然话锋一转道:“我拖延时日,表面看是为大金争取喘息之机,可细细想来,何尝不是在为大宋留一条活路?”
唐恪闻言,眉头猛地一皱,胸腔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,正要开口驳斥这看似颠倒黑白的言论,却被刘彦宗抬手轻轻拦住。
“唐相公先莫动气,也别急着骂我,容我把话说完。”刘彦宗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愈发恳切,“你们当今大宋官家,一心执着于北伐,志在收复燕云十六州,在外人看来,倒是意气风发,壮志凌云。
可他只知领兵作战,逞一时之勇,却看不见天下百姓的疾苦,看不见国库空虚,民力枯竭。
再这么打下去,大宋的江山,恐怕这一次……一寸都保不住了!”
说到此处,刘彦宗加重了语气,字字清晰地说道:“所以我说……你们现在执意北伐,必败无疑。可若是暂且收敛锋芒,固守待时,倒还能有那么一线生机!”
刘彦宗的意思很明显,不要北伐,让你们的兵力守住黄河一线,是你们现在最好的选择。
唐恪听完身体一僵,脸色由红转白,又慢慢沉了下去,到最后只剩一片凝重,半晌都沉默不语。
刘彦宗的话,像一根尖针,狠狠刺破了他一直不愿直面的现实。
他何尝不知,当今官家性情强势,一门心思要举全国之力北伐,可国库早已空虚,能不能撑得起这支大军的粮草,军械,尚且是个未知数。
一旦粮草不济,军械短缺,北伐必败,到时候,大宋便真的万劫不复了。
此刻,他心中满是煎熬,朝中文官的尴尬处境,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议和派早已被官家的北伐之志压得抬不起头,动辄被斥为“卖国求荣”,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比谁都清楚,若是北伐失败,议和,或许会被世人唾骂,却是大宋唯一的活路。
可若是不议和,任由战火蔓延,国家必亡,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!
可反过来想,若是北伐侥幸成功,官家的威望必会达到顶峰,文官集团只会愈发势弱,到那时,官家清算起来,他们这些主张议和的文臣,终究逃不过被牵连,被清算的下场。
现在的情况看,左右都是死局,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