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,景德寺山门在最后一个士绅家族进入后,缓缓关闭。
厚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关在了外面一样。
皇城司的士兵引着各家族往大雄宝殿前的广场走去。
此时明明是仲夏的午后,很多人却觉得脊背发凉。
没有人说话,只听见脚步声,衣料摩擦声,偶尔有孩子压抑的咳嗽声。
到了广场,按着皇城司的安排分区就坐。
苏州沈家在东侧,占了最好的位置,正对着大殿。
沈谦被两个子弟搀着,在蒲团上坐下,拐杖靠在腿边。
他抬眼打量四周,眉头微微皱起,广场很大,人却坐得集中,各家之间甚至都混坐在了一起。
由此可见,这根本就不重视他们江南各士绅家族。
不过各家都没说什么,他沈谦也不好说话。
常州赵家在西侧。
赵老太爷坐下后,扭头对身后的孙子低声嘱咐:“待会儿眼睛放亮些,若见皇后娘娘出来,叩首要端正,额头要贴地。”
湖州张家在南侧。
张家族长张世荣五十出头,胖脸上堆着笑,正和旁边无锡华家的华文彬低声交谈:“华兄,听说今次法会后,朝廷要在江南增设三个市舶司,造船,航运,贸易都是咱们自己来,这机会可不能错过了……”
华文彬捻着胡须,眼睛眯成缝:“若真如此,那这条线,咱们几家可得抱紧了。”
绍兴朱家、明州陈家等浙东家族被安排在北侧。
朱伯彦的位置在北侧靠前,离大殿约莫十丈。
他撩起袍角,在蒲团上坐下。
他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壶茶、四个瓷杯、一碟桂花糕、一碟蜜枣。
茶壶是粗陶的,杯子是普通的白瓷,糕点看着也不咋地。
他皱了皱眉。
皇后主持的法会,来的又都是江南各家豪族,怎会用这等粗陋器物?
身后,长子朱文栩和另外四个子弟依次坐下。
朱文栩今年十八,去年中了举人,是朱家这一代的希望。
此刻他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,眼睛却忍不住往大殿方向瞟。
“文栩。”朱伯彦低声唤他。
“父亲。”
“待会儿若得机会,你……”朱伯彦话说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他本想嘱咐儿子如何在御前表现,可话到嘴边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环视四周。
广场上黑压压坐了近千人。
都是江南各地有头有脸的家族,穿着绫罗绸缎,戴着玉冠金饰,在耀眼的日光下泛着光。
孩子们规规矩矩坐在长辈身后,大人们则低声交谈。
这画面看的朱伯彦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安静了,没有一点热闹劲。
不是没有人说话,而是……除了这些士绅家族的人,整个景德寺里,听不见其他声音。
没有和尚诵经,没有钟磬敲击,没有香客走动,没有锦旗飘飘,没有各种皇家布置……
就连引他们入座的皇城司士兵,安置好各家后也都退到了广场边缘,站成一圈,手按刀柄,面向场内。
这不像护卫。
倒像……看守囚犯的狱卒。
朱伯彦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他摇摇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噗~”
茶是温的,味道寡淡,像是用陈茶沫子泡的,被他一口又吐了出来。
他抬眼看向大殿。
殿门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真切。
殿前高台空着,台上摆着一张香案,案上供着三牲、果品、香炉。
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青烟笔直上升,在无风的空气中凝成细线。
皇后应该会从大殿里出来,登上高台,主持焚香祈福。
可为什么到现在,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?
……
此时的大雄宝殿内,光线昏暗。
秦桧站在香案旁,手里捧着一卷黄绢,正低头默看。
虽说上面的字他早已背熟,可此刻手指还是微微发抖。
殿里除了他,空无一人。
不,也不是空无一人,那个跑腿的吴仲,在一扇窗下,正蹲坐着看着他。
他旁边放着一个包裹,里面鼓鼓囊囊的,是一套紫色官服。
角落里还站着两个小太监,垂着头,像两尊泥塑一动不动。
殿柱的阴影里,似乎还有别的人影,但看不真切。
秦桧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。
就在这时,殿侧的小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秦桧抬头看去,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手一抖,黄绢差点掉在地上。
随即赶紧躬身,喉咙紧了紧,脱口而出:“官……”
刚说一个字,那人瞪了他一眼。
眼神很淡,秦桧瞬间改口:“赵、赵大郎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赵凡背着手,走到秦桧面前,“来看看你。怎么样?都顺利吗?”
“回……回大郎,”秦桧喉结滚动,“目前为止,还算顺利。各家都已入场,按地域分区就坐,无人……起疑。”
赵凡眯眼看了秦桧片刻,目光转向殿内。
殿里供着三世佛,佛像低眉垂目,似悲似悯。
“祈福大典,都是什么流程?”赵凡问。
秦桧赶紧道:“按礼部定的仪程,首先由下官宣读皇后娘娘手写的祈福祭文,而后请住持大师领众僧为国诵经,最后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最后是焚香祭天,祈求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。”
“诵经的和尚呢?”
“在……在偏殿候着。”
“皇后呢?”
秦桧额头渗出细汗:“娘娘凤体欠安,今日……由下官代为主持。”
赵凡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那眼神让秦桧心里发毛。
他知道自己在说谎,赵凡也知道他在说谎,但两人都不点破。
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比直接戳穿更令人恐惧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皇城司军官闪身进来,单膝跪地:“容禀,时辰到了。”
赵凡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军官退下。
秦桧捧着黄绢,手心全是汗。
他看向赵凡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敢说出口。
赵凡走到殿门旁,隐在阴影里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广场上,黑压压的人群。
他看了片刻,回头对秦桧说:“念诏书时,声音大些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秦桧躬身,转身走向殿门。
他迈出门槛时,腿有些软,差点绊倒,稳住身形,深吸一口气,挺直腰背,一步步走向高台。
申时三刻。
钟响了。
不是往常那种悠扬缓慢的钟声,而是急促的、连续的三声,“铛!铛!铛!”
声音又急又重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广场上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钟楼。
钟楼在广场东南角,三层飞檐,顶上悬着一口大钟。
可钟楼下没人,钟槌自己在摆动,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敲击。
“这……”华文彬张着嘴,“钟怎么自己响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