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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3章 纳土归宋,钱姓不入

午时后的气温,令赵凡隐隐出汗。

赵凡背着手,站在景德寺山下道旁的一棵老樟树下。

他眯着眼,看山下那条官道上,车马已经堵成了长龙,从山脚一直蜿蜒到杭州城方向,尘土在热浪里浮沉,人声、马嘶声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在一起,嗡嗡地传上来。

“来了多少家?”他问。

身后禁军侍卫统领李福泽低声道:“回官家,江南路有头有脸的,到了七成左右。苏州沈家、无锡华家、常州赵家、湖州张家,还有绍兴……朱家,按您的旨意,每家只放两车十人上山。”

赵凡点头,没说话。

他目光扫过那些陆续通过路口检查的士绅子弟。

大多是青衫玉带的少年郎,被家中长辈领着,个个昂首挺胸气宇轩昂。

也难怪,能得见天颜、参与御前祈福,对任何一个家族都是天大的机遇,或许就能挣个御前露脸,或许就能得一句夸奖,往后科考、仕途,便多了份旁人没有的底气。

正看着,路口检查处忽然炸开一阵吵闹。

声音尖利,压过了其他嘈杂。

赵凡皱眉望去。

路口哨卡前,杭州知府钱正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
他指着拦住他的皇城司守卫,手指都在抖:“荒唐!本官乃朝廷命官,杭州知府!为何拦我?!”

检查的皇城司守卫,腰刀横在身前,“上峰有令,今日祈福大典,凡钱姓者,一律不得入内。”

“姓钱?”钱正愣住,随即更怒,“这是何道理?!本官是来履职、维持大典秩序的,并非以士绅身份参与祈福!你们……”

“大人。”守卫打断他,声音依旧硬道:“令就是令。您请回。”

钱正身后还跟着几名府衙属官,此刻都面面相觑,不敢上前。

围观的人群却渐渐聚拢,都是些已经通过检查、正往山上走的士绅家族。

他们很多都认识钱正,停下脚步,交头接耳,目光在钱正和守卫之间来回扫,有些人嘴角已经挂上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“钱知府。”一个声音慢悠悠插进来。

人群分开条道,走出两人。

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穿着绛紫色团花绸衫,手指上套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,在日头下泛着油光。

他身边跟着个瘦高掌柜模样的中年人,正是“金环居”掌柜王桂,而胖子本人,便是金环居的东家、杭州城里数得上号的富绅……王兴文。

王兴文踱到钱正面前,拱了拱手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冷冰冰的:“哟,这不是钱大人吗?怎么,上不去山了?”

钱正脸色一僵。

王桂在旁边接话:“东家,这您就不知道了。刚我听这些皇城司的兄弟说了……今日,姓钱的,一概不准进。”

“哦?”王兴文拉长声音,故作惊讶,“这是为何?钱大人您可是知府啊,这杭州地界上,还有您去不得的地方?”

钱正咬着牙,瞪眼看他却也无从辩解。

王桂嘿嘿一笑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却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要我说啊,钱大人,您这姓氏……哎,祖上太‘懂事’了也不是什么好事。您看,吴越钱氏‘纳土归宋’,多大的功劳?可结果呢?爵位没了,兵马交了,祖地也一代代分薄了。到了如今,连个祈福大典都进不去……这叫什么?这叫卸磨杀驴啊!”

“你!”钱正身后一名年轻官员猛地踏前一步。

这人约莫二十三四岁,穿着八品官衣,面容周正,眉眼间有股子读书人的倔强气。

他挡在钱正身前,对着王兴文和王桂一拱手,声音清亮:“王东家,王掌柜,此言差矣。”

王兴文斜眼看他:“你是?”

“下官杭州府司录,李茂春。”年轻人不卑不亢,“王掌柜方才所言,有失偏颇。吴越忠懿王钱俶‘纳土归宋’,乃顺应天时、免百姓刀兵之苦的仁德之举。太祖皇帝曾赐‘永保天命’丹书铁券,许钱氏‘子孙永享,山河同固’。此乃青史明载之恩荣,何来‘卸磨杀驴’之说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的士绅们,继续说道:“至于今日钱姓不得入内……下官以为,此乃官家体恤。钱氏祖德深厚,不涉今朝纷争,正是保全清名之举。况且,钱知府一脉早与宗室疏远,皇城司依令行事,乃职责所在,王掌柜又何必在此冷言冷语,徒惹是非?”

一番话,条理清晰,有史有据。

王兴文被噎了一下,脸色沉下来。

王桂却嗤笑一声,阴阳怪气道:“李司录好口才。可说得再好听,钱大人这不还是进不去吗?祖上纳土归宋……啧啧,要我说啊,当年要是硬气点,守着吴越那十三州一军之地,如今说不定也是个一方诸侯,何至于连姓个钱都成了忌讳?”

他转向围观的士绅,声音提高:“各位说说,是不是这个理?这年头啊,太听话了,反而让人瞧不起!”

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。

钱正站在那儿,额头青筋突突直跳。

他是知府,正四品的官,放在其他地方,王兴文这种级别的大士绅见了他都得躬身行礼。

可在江南不一样,哪个士绅家族里面在朝廷里没几个当官的,所以知府这种官在江南士绅阶层看来,那就是家丁一样的存在,小的不能再小了!

再者,今天有皇家旨意,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知府敢违抗的。

那句“钱姓不得入内”,像一盆冰水,把他从头浇到脚。

他忽然觉得身上这身官袍压的他喘不过气,四周那些目光,好奇的、嘲弄的、幸灾乐祸的,像一根根尖刺一样扎在他背上。
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,什么都说不出去。

就在这时,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:“好热闹啊。”

赵凡推开挡在前面的人,走到近前。

他穿着常服,料子普通,身上也没什么佩饰,看着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。

钱正转头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瞪大了。

这张脸……他认得!

前几日,就是他帮这些人解的围,还有在皇后的西湖别院,他曾亲眼看见种师道的儿子、官家亲封正四品殿前都虞候的种彦崧,对着这个年轻人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。

当时别院里还隐约传出“官家”的呼声,他离得远,听不真切,只当是“管家”,心里还琢磨,皇后娘娘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年轻的管家公公?

此刻,这人居然又出现了!

钱正脑子转得飞快:能自由出入皇后别院,能让种彦崧低头,能在这祈福大典的日子出现在这核心之地,这绝对是宫里大太监总管级别的存在啊……

一想到这里,他马上想到完全可以借着此人的权势,进入景德寺。

他赶紧躬身,对着赵凡拱手,语气里带着惊喜道:“原、原来是公公大人啊!”

赵凡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