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阿里说的唐相公,说的是前太宰唐恪
“唐相公虽罢了太宰,可门生故旧还在朝中。”他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大哥在泉州时,年年都给唐家送‘海货’,去年唐相公做寿,送的是三尺高的红珊瑚。这回北上,我和大哥都去拜见了唐相公,唐相公可是写了亲笔信,让我带给了吏部的刘侍郎。刘侍郎看完后说了,何大人那边……他可以说一说。”
王怀安心头一跳。
吏部侍郎刘勇是唐恪的门生,他的话分量不轻,如果他能在何栗面前说一说,估计这事能成!
“何大人前些天……奉官家旨意去永兴路送种师道大人了,估计这两天就能回来。”他伸出手,指腹擦过一锭金子的边缘,来回摸着,“等他回来,我可以再递个帖子。但丑话说前头,何大人要是再发火,这金子……”
“金子您照收。”蒲阿里接得飞快,“成不成,都是交情。”
王怀安点点头,手腕一翻,那包金子就滑进了袖袋,动作熟练得很。
师爷别过脸,假装看窗外的天色。
事情说到这儿,本该散了。
可蒲阿里没动。他搓了搓手,脸上堆起笑:“王大人,那桩小事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嗨……就是我那未婚的娘子。”蒲阿里眼神飘了飘,“您看,婚书也有,案子也结了,我是不是能先把人领回去?今晚就成亲,洞房都布置好了。”
王怀安眉头皱起来。
对于蒲阿里和那女子的事情,他知道的一清二楚。
女子住城外柳家庄,和老母相依为命。
三个月前她母亲得了急病,女子进城抓药,在药铺门口撞见蒲阿里。
蒲阿里见她貌美,“好心”借她二十贯钱,借据上却做了手脚,‘借银二十贯,以身为质,若逾期不还,自愿为蒲氏妾’。
那姑娘不识字,按了手印。
后来她母亲医好,二十贯花光了,蒲阿里拿着“婚书”上门要人,姑娘这才知道上当。
今午她在南门哭诉,被几个路过的年轻人撞见,这才闹到开封府。
“人还在女牢押着。”王怀安说,“急什么?按律,涉讼女子需羁押三日,以防有变。”
“三日?”蒲阿里急了,“王大人,我那边宾客都请了,酒席都备了,就等新娘子……”
“你就不怕那几个年轻人真有背景?”王怀安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蒲阿里噎住了。
堂上那姓赵的年轻人,还有他身边那个姓苏的小娘子,以及那四个精悍的护卫……王怀安办案多年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
那几人举止气度,不像寻常百姓。
尤其是那四个护卫的架势,好似但凡那年轻人点头,那四人连他都敢砍!
“案子是结了,可那几人的来历还没摸清。”王怀安捻着袖袋里的金子,语气缓下来,“这样,我让队正王贵去他们说的住处探探。若真是没什么根基的寻常人,明日一早,你就来领人。”
蒲阿里还想说什么,王怀安已经站起身:“师爷,送客。”
师爷:“请……”
……
队正王贵被叫进来时,满脸堆笑。
这差事他熟的不能再熟了。
去“打听”被告的底细,说白了就是探探对方有没有后台。
没后台的,案子怎么判都行,有后台的,就得提前想好说辞,这里头的油水,不比直接收钱少。
“州桥里,赵家院。”王怀安交代,“打听清楚,那户姓赵的什么来头,家里做什么营生,有没有官面上的关系。记住了,客气点,别莽撞。”
“大人放心。”王贵拍胸脯,“这点事,卑职给您办的明明白白的。”
他点了四个衙役,都是平日里跟着他“办事”的老手。
一行人出了开封府侧门,沿着御街往南走。
天色此时已经全黑下来,街上行人很多,开封城是一座不夜城,越到晚上越是热闹。
“头儿,这趟……”一个年轻衙役凑过来,搓了搓手指。
“少不了你们的。”王贵咧嘴,“不过都警醒点,大人特意交代了,要‘客气’。别像上回去张寡妇家似的,差点把人房子拆了。”
几个衙役嘿嘿笑起来。
穿过相国寺前街,这一路上都是热热闹闹的,街上卖什么的都有,叫卖声老远都听得见。
可一拐进州桥里,周遭渐渐安静下来。
这边住的都是有些年头的老户,院墙高,门户深,石板路被月光一照,泛着幽光。
越往里走,王贵心里越觉得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静得连声狗叫都没有。
两旁院门都紧闭着,有些院门上铜环都锈死了,像是很久没人碰过。
还有一户门楣上还挂着白灯笼,纸都破了,在风里晃啊晃的。
“这是什么鬼地方……”年轻衙役嘟囔了一句。
王贵没接话。
他记得州桥里这一片,三年前好像出过一桩案子,具体什么案子记不清了,只记得当时开封府来了两班衙役,最后却不了了之。
后来就有传言,说这边住进了“特殊人物”。
“到了。”领路的衙役停在一座宅院前。
王贵抬头看。
门楣上确实有块匾,黑底,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,勉强能认出个“赵”字。
院墙比别家都高出一截,墙头还插着碎瓷片,这是防贼的土法子,可没人会插得这么密,跟锯齿似的?
不过看此情景,估计这家也就普普通通,不是什么官宦人家。
他压下心头那点好奇,让人上前扣门环。
“哐!哐!哐!”
声音在空巷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等了半晌,里头没动静。
王贵皱起眉,让人继续砸门,加重了力道。
“开封府办差!开门!”
这回有了响动。
门后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
接着门闩滑动,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条缝。
开门的是两个短衣汉子,都三十来岁,中等个头,一左一右伸出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王贵几人。
“什么事?”一个汉子开口,声音低沉。
王贵挺直腰板,亮出腰牌:“开封府衙役,奉命查案。你们这儿可是赵家院?”
那汉子目光在腰牌上扫过,又扫过他身后四个衙役,顿了顿:“是。”
“你们家是不是有位赵公子?二十出头,身边带着个姓苏的小娘子,还有四个护卫。”王贵盯着汉子的脸,“他今日在南门涉了桩案子,现下押在开封府大牢。我们大人让来问问,你们是他什么人?”
两个汉子听完王贵的话,脸上肌肉眼见的抽动了好几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