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一听皇帝要给他们上第一课,都激动坏了,纷纷看着赵凡。
“把大家叫到这里,”赵凡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,“朕不先问你们怎么练兵,怎么布阵,先打哪里?后打哪里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是问你们,要是让你们指挥十万人以上的大军团作战,身为主帅,你们自己觉得,自身什么条件最重要?”
问题抛出来,房间里静了一瞬。
岳飞首先开口道:“回皇上,末将以为,首要是要……知己。”
赵凡抬抬下巴:“说来。”
“十万大军,多少骑兵,多少步卒,多少弓弩手,各营将领什么脾性,士卒战力如何,粮草能撑几日,这些主帅心里必须要清清楚楚。”
岳飞说话不快,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,“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不知己,就先输了一半。”
赵凡点头。
这话说的对,但他问的不是这个意思。
“后面还有谁回答?”
沈天放对着赵凡拱手,接着说道:“末将觉得,除了知兵,还得能与士兵同甘共苦。将帅不恤士卒,士卒怎肯效死?”他声音随后高了些,“平日里同吃同住,战时身先士卒,赏罚分明,军令才能贯彻,仗才能打胜。”
赵凡听完笑了笑,还是没说到点子上。
“还有没有人回答?”
韩世忠沉默着,等没人说话了,才开口道:“末将补充一点。主帅得压得住场子。”他说话带着西军的口音,“十万大军,不是十万根木头。里面各有各的心思,各有各的算计。所以主帅得有威望,有手段,让下面的人服气,令行禁止,这仗才能打。”
这回赵凡笑出声了。
“良臣这话,说得很好,可……还不是!”
还不是?
房间里更静了。
几个老臣交换眼色。
李纲不懂其意,张叔夜皱眉,其他人都若有所思。
学员们则面面相觑,皇上说“还不是”,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?
赵凡不急着揭晓。
他绕着沙盘慢慢走,手指划过太行山的位置。“我大宋开国至今,能指挥十万人以上大军团作战的将领……你们想想,有几个?”
没人接话。
“太祖时候有,太宗时候也有。”赵凡自问自答,“可到了真宗、仁宗朝时,还有几个?不是没有名将,是朝廷不敢放权。为什么不敢?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众人。
“是怕将领拥兵自重,怕再来一次陈桥兵变。”赵凡说得直白,“所以搞出‘更戍法’,兵不识将,将不识兵。这法子防了内乱,可也废了战力。”
李纲在后面轻咳一声,他对大宋朝军方的这些弊病非常清楚,但是有些话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便说。
就说这‘更戍法’,本意就是保护皇权的,皇帝却反过来说这个东西不对,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?
赵凡没理会李纲,他知道李纲什么意思,但有些话他还是得说。
他继续道:“到了靖康年,金兵打过来,朝廷急了,放权了。可问题又来了……临时凑起来的兵,临时任命的将,互不熟悉,互不信任。怎么打?”
“所以一战下来,号称大宋精锐的禁军,连地方勤王军都不如,咱们是不是该想想,问题到底出在哪里?”
他看着学员们。
“所以朕办这个军校,把你们从各军抽调上来,一起学,一起练。将来放出去带兵,你们之间互相熟悉,互相信任,配合起来就会顺畅。”赵凡话锋一转,“说的有点跑题了……好了,回到刚才的问题……指挥十万大军,身为主帅,自身……什么最重要?”
房间里落针可闻。
赵凡等足了十息,才缓缓开口:
“身体要好!”
赵凡说完这四个字后不再说话,而是微笑着看着众人。
而众人还在等着他往下说,等了半天,看皇帝好像……不往下说了
瞬间,所有人反应过来,难道皇帝的意思是……身为主帅,自身条件最重要的是……身体要好?
就这么简单?
什么叫做身体要好?
岳飞眼睛瞪大了。
韩世忠嘴巴微张。
沈天放脸上写着“我没听错吧”。
后排有几个学员没忍住,小声嘀咕出来。
李纲张叔夜和一些大臣对视一眼,皆一脸迷茫。
赵凡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。
“大家……觉得朕在说笑?”他问。
没人敢应。
“那朕问你们,”赵凡走到沙盘北边,指着燕云一带,“十万大军开拔,从开封到幽州,要走多久?”
岳飞答:“轻装疾行,月余。若携辎重,需两月。”
“两个月。”赵凡重复,“这两个月里,主帅每日寅时起身,处理军务,巡察营寨,接见将领,处置突发情况……可能半夜还有急报,可能粮道忽然被劫,可能突遇士卒哗变。每日睡觉不到三个时辰。到地方后,仗打起来了,更别想安稳睡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种日子,不是一天两天,是几个月,甚至几年。”赵凡声音沉下来,“身体不好的……撑得住吗?”
韩世忠眉头皱起来。
赵凡接着说:“朕不是凭空说的。你们翻翻史书,多少名将不是败在战场上,是败在自己身子上。”他看向张叔夜,“张卿,你在军队多年,可有什么说的?”
张叔夜沉吟片刻:“确是如此。军中劳瘁,非体魄强健者不能当。昔年狄武襄公(狄青)便是……”
“狄青是一例。”赵凡接话,“再往前,诸葛武侯,怎么死的?”
“积劳成疾。”后排有个学员小声说。
“对。”赵凡点头,“六出祁山,事必躬亲,饭吃得少,觉睡得少,最后倒在五丈原。他要是身体好些,多活十年,三国的局面会不会不一样?也许……”
这个问题抛出来,房间里有了些骚动。
岳飞低下头,盯着沙盘上的开封城。
韩世忠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来了。
沈天放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赵凡走回主位。
“所以朕说,身体是首要条件。”他语气放缓了,“这不是说武艺、谋略、威望不重要。这些当然重要。但没有一副好身板,这些都是空中楼阁。仗打到一半,主帅累死了,军心就散了,再好的谋划也白搭。”
他又扫视一圈。
“所以,从明天起,北定军校的课程要加上一条,就是每天卯时(早晨五点)要起床,先跑十里地。日日如此,风雨无阻。”赵凡说,“朕不要你们练成万人敌,但要你们练成铁打的身子骨。将来带兵出征,对方将领累趴下了,但你们还站着。这就是克敌制胜的最大本钱。”
话音落地,许久没人说话。
然后韩世忠第一个躬身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接着是岳飞,沈天放,张伯奋,张仲熊……一百多人齐刷刷躬身。
“臣等……明白了!”
他们终于明白皇帝的良苦用心。
赵凡看着这些弯下去的腰背,心里舒了口气。
他今天的第一课,就是要告诉这些年轻的将领,要想成为大将,最基本的一条,就是精力旺盛,要续的上!
即便一时谋略稍逊,但只要你比对方统帅更能扛、更能熬,机会就永远在你这边。
很多时候,活的下去,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战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