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中,韩企先的脸像一块冷硬的石头,“其一,签了和约,罢兵一年。其二,要回俘虏一万余人。其三,兵不血刃得中山、河中二府。”
刘彦宗点头:“正是啊……”
“糊涂!”韩企先猛地提高声音,惊起墙头几只寒鸦,“你中了宋帝的计了!”
寒风呼啸而过,卷起地上的雪沫。
刘彦宗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:“臣……臣不明白……”
韩企先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寒光:“中山府被围近一年,城中粮尽,人相食。最迟不过旬日,必破。河中府更不必说,朱勇本就是一名低级将领,手下兵力基本伤亡殆尽,这两座城,已是咱们囊中之物,唾手可得!”
他上前一步,几乎要贴到刘彦宗脸上:“可你呢?你居然答应宋帝,把城里那些死硬分子全都放走!陈遘、朱勇,还有他俩手下那些兵……这些人对咱们大金恨之入骨,你把他们放回去,不是放虎归山吗!”
刘彦宗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可……咱们得了城池……”
“要两座空城何用?”韩企先的声音像刀子,“中山、河中是军事要冲不假,可咱们真正要的,是消灭宋军的有生力量!你把人都放跑了,咱们占着两座破城,还得派兵驻守,这不是得,这是失!”
他转过身,背对刘彦宗,望向宫墙外的远山。
“还有那些俘虏。”韩企先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以为你要回来的是什么?是精兵强将?去看看完颜娄室吧,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!”
刘彦宗想起归来的路上,曾经见过完颜娄室一面,如今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抱着酒坛坐在车上,眼神涣散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当时他还以为是伤病所致,现在想来……应该不那么简单!
“经过咱们的巫医诊断,是宋人给他们下了药。”韩企先替他回答了,“一种慢性的,损人心志、耗人体力的药。咱们要回来的不是一万兵,是一万个累赘。现在这些人上不了马,拉不开弓,还得耗费粮草养着!”
刘彦宗站在原地,觉得四肢冰凉。
“咱们去照会抗议,让天下都知道宋帝的可耻!”刘彦宗怒道。
“人家会承认?还是你准备带兵打过去?”
这……
刘彦宗一时语噻。
他想起在谈判桌上,他还嘲笑过那个年轻的宋帝妇人之仁,可现在……他才发觉,那位宋帝的可怕!
“扑通”一声,刘彦宗跪在雪地里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臣有眼无珠,中了宋帝奸计……”
韩企先没有立刻叫他起来。
良久,他才缓缓转身,俯视着跪在雪中的刘彦宗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,“现在请罪,已经晚了。”
刘彦宗踉跄着站起来,腿上沾满了雪。
他不敢拍打,只是佝偻着身子,等待发落。
“宋帝这一手,确实高明。”韩企先忽然换了语气,带着几分感慨,“用必失之城,换必死之军。用无用之俘,换民心所向。看似处处吃亏,实则步步为营。这样的对手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刘彦宗听出了弦外之音,这样的对手,就算是他韩企先估计也不敌。
“丞相,那现在……”刘彦宗试探着问,“该如何补救?”
“补救?”韩企先苦笑,“条约已签,天下皆知。现在反悔,我大金颜面何存?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陛下刚才没有责备你,不是因为你做得好,是因为事已至此,责骂无益。但你记住,这笔账,陛下心里记着呢。”
刘彦宗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,表面宽厚,实则心思深沉。
他若当场发怒,或许还好些,这种沉默,才是最可怕的。
“不过,”韩企先话锋一转,“你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
刘彦宗猛地抬头:“请丞相明示!”
“西夏。”韩企先吐出两个字,“李乾顺那个老狐狸,去年趁着咱们南下,偷偷扩地三百里。陛下很生气,你准备一下,十日后出使兴庆府,务必让西夏把吃进去的吐出来,还要加倍赔偿。”
刘彦宗的心沉了下去。
出使西夏,比出使宋朝更难。
党项人彪悍狡诈,李乾顺在位三十余年,把周旋于宋、辽、金之间的平衡术玩得炉火纯青,这次任务若再办砸……
“臣……臣定当竭尽全力。”他硬着头皮说。
韩企先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,拍了拍他的臂膀。
这个动作让刘彦宗受宠若惊,更让他感到不安。
“彦宗啊,”老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,“我一直很看好你,出使宋国还是我举荐的你。这次去西夏,别再让我失望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离去,朝着宣政殿而去,紫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刘彦宗独自站在雪地里,许久未动。
忽地一阵寒风呼啸,卷起漫天雪沫。
刘彦宗打了个寒颤,思绪回归终于迈开脚步,落魄的朝宫外走去,那背影,像是老了十岁。
……
条约签订的消息,像春风一样吹遍大宋疆土。
所到之处,激起的涟漪各不相同。
被换回的两万将士在开封城盛大庆祝一番后,抵达驻地,开始休整。
枢密院派来的官员宣读诏书,宣布所有归来将士官升一级,赏钱五十贯,免税三年。
一个独臂的老兵忽然跪倒在地,朝着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在黄土上,久久不起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最后两万人全部跪下,黑压压一片,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风中飘荡。
又半月,剩余的五千妇孺回到黄河以南。
在徐州城北的一个小村庄,被掳半年的王李氏回到了家。
她推开门时,丈夫正在灶前烧火,三岁的儿子坐在地上玩泥巴。
看见她,男人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,孩子愣了愣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扑进她怀里。
那天夜里,还有六户女人回到村子。
村里的祠堂破例点起长明灯。
族长带着全族人跪在祖宗牌位前,高呼“官家万岁”。声音传出祠堂,在夜空中久久回荡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