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伯彦走到书案另一侧,从堆积的文牍中抽出一本册子,那是宗正寺去年修订的《玉牒》,记录着赵氏宗室名录。
“殿下请看,”他翻开册子,“这些年被掳北地的宗室,包括送到北地的帝姬,共计二十六人。其中,有三人是太宗皇帝直系六世孙,有九人是魏王延美后代,其余也多是近支宗亲。按制,这些人都有资格在宗正寺议事,在朝会上发声。”
宗正寺是宋代处理皇室事务的唯一法定机构。
无论是宗室的爵位承袭、婚姻丧葬,还是日常管理,皇帝都必须通过宗正寺的文书和程序来行使权力。
这避免了皇帝凭个人意志随意处置,将其纳入官僚行政轨道。
其次,宗正寺的专业性构成约束。它垄断了玉牒编纂、宗室谱系等核心信息,皇帝决策需依赖其提供的准确记录和先例,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皇帝的任意性。
最关键的是司法缓冲作用。
宗室成员犯罪,必须先由宗正寺调查、审议并提出处理意见,然后才能上奏皇帝裁决。这套流程在皇权与宗室之间设立了制度屏障,防止皇帝滥用刑罚,维护了宗室群体的基本权益。
“所以……”汪伯彦合上册子,“以前他们在金人手里,是死是活,无人过问。如今官家把他们救回来,这些人会感恩戴德。日后朝廷无论是要削藩、要改制、要打仗……宗室这一关,官家算是彻底打通了。”
赵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话。
是啊,那些宗室平日里或许无用,但在大义名分上,他们的支持举足轻重。
太祖皇帝以“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”立国,可若没有宗室的背书,许多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。
“还有茂德帝姬。”汪伯彦忽然换了话题。
赵构眉头一挑:“五姐?”
“帝姬去年被金人掳去,受尽屈辱。”汪伯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,“被官家救回后,官家不但没有嫌她失节,反而让她接管了皇室所有产业……包括樊楼。”
赵构倒吸一口凉气。
樊楼!那可是开封城里最大的酒楼,日进斗金不说,更是京中消息流转的要地。
官家竟然把如此重要的地方交给一个女子?
“还有,茂德帝姬的驸马蔡蓧,”汪伯彦继续说,“如今在皇城司任职,处处维护官家。有人曾见他在值房内悬挂官家手书‘与天斗,与地斗皆其乐无穷’,每逢议事,必以官家之意为先。”
赵构一愣,“博士,官家这手书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汪伯彦摇摇头,“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赵构:“不过一个饱受创伤,现在手握皇室财政大权的帝姬,一个做梦都想杀尽金人的驸马,如今都成了官家最忠实的臂助。殿下,这步棋,您觉得走得好不好?”
赵构彻底不说话了。
他想起去年离开开封时的情景。
那时金兵已攻下大半个黄河以北,开封城中人心惶惶。
皇兄赵桓,在垂拱殿召见他,他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说话时手指一直在颤抖。
赵构当时觉得,这位兄长担不起这江山。
可如今呢?一纸和约,看似退让,实则处处藏着机锋。
看似吃亏,却把能拿回来的都拿了,安全接回两万虎狼之师,还顺手收了民心,笼络了宗室。
“殿下,”汪伯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和而坚定,“官家或许不是英武之君,但这番谋略,臣自愧不如。”
赵构没有回头。
他抬手拿起窗边的一片枯叶,轻轻捻碎,一吹,碎散而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终于说,“你下去吧。”
汪伯彦躬身行礼,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赵构仍然站在窗前,直到日影西斜,暮色渐起。
侍从来掌灯时,看见康王殿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“殿下,该用膳了。”
“撤了吧。”赵构摆摆手,“我不饿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重新摊开那份邸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仿佛要从中读出皇兄那张苍白脸上,究竟还藏着多少他看不透的东西。
……
几乎在同一时刻,三千余里外的金国上京会宁府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这里没有春天的迹象,只有残雪。
刘彦宗走出殿门时,被冷风一激,打了个寒颤。
他裹紧身上的貂裘,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。
刚在宣政殿内炭火烘出的那点暖意,顷刻间就被北地的寒风刮得干干净净。
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,让眼睛适应外面昏暗的光线。
方才在殿中,面对太宗皇帝完颜吴乞买,他汇报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从抵达开封城开始,到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,再到最后签署条约时的细节,事无巨细,一一禀明。
吴乞买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。
直到刘彦宗说完,金帝才缓缓开口,和他说了两句玩笑,就让他下去了。
既没有褒奖,也没有责备。
这种平静,反而让刘彦宗心里有些发毛。
这次出使宋朝,他自认为办得漂亮,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两座重镇,还换回一万多俘虏,怎么也算得上大功一件。
可陛下的反应……让刘彦宗捉摸不透。
“彦宗留步。”
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刘彦宗转头,看见丞相韩企先正从殿内走出,朝他招手。
刘彦宗连忙上前行礼:“丞相。”
韩企先没有还礼,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朝宫道走去:“陪老夫走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在宫墙夹道中缓步而行。
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几个宫人远远看见,都低头避到一旁。
走了约莫百步,韩企先忽然开口:“彦宗,你这次出使开封,看似风光,实则毫无建树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闷棍砸在刘彦宗心上。
他脚步一顿,险些滑倒:“丞相何出此言?臣……臣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你办成了三件事对吧”韩企先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眼睛阴郁地看着刘彦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