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在火海里翻滚着散开。
幽暗的山洞石壁上挂着水珠,滴答滴答落进水洼里。
那个小小的红孩儿抱着膝盖,缩在石缝最深处。
山洞外面电闪雷鸣,暴雨砸在石头上发出脆响。
孩子身上的红肚兜破了两个洞,光着的脚丫上沾满了泥水。
他把脸埋在膝盖上,浑身抖个不停,嘴里小声喊着爹娘。
可是山洞里空荡荡的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苏白看着那团记忆残影,手中的黑玉道纹笔悬在半空。
天道底账系统飞快地翻动着过往的账目。
“大力牛魔王当年忙着结交四方妖王,长年累月待在积雷山。”
“铁扇夫人被罗刹族的旧怨缠身,整日把自己关在翠云山洞府里清修。”
“诺大一个号山枯松涧,就扔给这么个几百岁的小娃娃。”
白舒站在黑雾旁边,手里的纯金短矛垂了下去。
“他们当爹娘的,把孩子丢在荒山野岭不管不问。”
“难怪这孩子脾气这么冲,逮着谁都要咬上一口。”
话音刚落,黑雾里的小身影动了。
那个幼小的神魂从泥水里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前走。
他的脸上满是泥污和泪痕,一双眼睛红得发黑。
“爹,你为什么总是不回来看我?”
“娘,你为什么整天关着门不理我?”
稚嫩的童音在识海里回荡,带着说不出的委屈。
“他们都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!”
“他们说大力牛魔王根本不在乎我这个儿子!”
“他们说铁扇公主生下我就后悔了!”
红孩儿仰起头,朝着空荡荡的虚空大声嘶吼。
“我不信!”
“我要变强,我要让所有人都怕我!”
“我把号山占了,我把过路的神仙妖怪全抓起来!”
“只要我闹得够大,爹和娘就会来看我了对不对?”
神魂周身的黑雾随着他的喊叫,变成了翻滚的黑色火苗。
那是常年积压在心底的怨气。
苏白眼前的算筹飞速重组,看清了三枚火钉的运行轨迹。
“司命监这帮老道士,算计人心算得真够毒辣的。”
“他们知道这孩子心里最怕什么。”
“怕被父母丢下,怕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空山。”
“于是司命监顺着他的恐惧,把傲慢和狂怒做成了钉子。”
“用傲慢去掩盖害怕,用暴怒去掩盖孤独。”
“时间一长,这孩子就真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。”
白舒看着那个哭得站不稳身子的小家伙,心里有些堵得慌。
在西荒白虎岭,她见过很多流民的孩子。
那些失去爹娘的小妖怪,也是这样蹲在石头后面,眼神凶狠地瞪着路过的人。
他们龇牙咧嘴,装出一副吃人的凶狠模样。
其实只要一块干粮、一句软话,就能让他们哭出来。
白舒握着短矛的手松开了,金仙道骨上的威压悄悄敛去。
她看着半空中的司命监因果线,低声开口。
“我原以为,所谓的天命全都是天庭和灵山瞎编出来的圈套。”
“今天看了这孩子的神魂,我才算真正弄明白。”
“神佛编造天命,从来不是平白无故捏造出来的。”
“他们是找到了人心底最疼的伤口,在上面狠狠扎上一根针。”
“顺着这股疼,顺着这股怨,一步一步把人推进早就挖好的坑里。”
“等掉进坑底摔得粉身碎骨,他们还要在天上念一句善哉,说这是命中注定。”
苏白把黑玉道纹笔收在袖中,转头看向白舒。
“白舒,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天道算力只能斩断外来的法术禁制,斩不断他自己生出来的心魔。”
白舒没有回话。
她迈开脚步,径直走进了那片充满死煞怨气的黑雾中。
翻滚的黑炎扑打在她身上,烧蚀着她的神识衣袍。
白舒没有用金仙护体神光去震散这些黑火。
她甚至把周身的一百零八道玄黄金纹全部收回体内。
白舒走到那个小小的身影面前,蹲下了身子。
红孩儿被走过来的人影吓了一跳,挥舞着小拳头砸了过来。
“滚开!”
“你们都是骗子,你们都要抓我!”
小拳头砸在白舒的肩膀上,黑炎灼烧着她的神魂。
白舒没有躲闪,也没有还手。
她伸出双手,把那个浑身带刺的小身躯揽进了怀里。
神识化作的臂弯环住了战栗的孩子。
在白虎岭的迎客峰上,十万流民曾经也是这样惶恐不安。
白舒用她那一副白骨,替那些无家可归的散修撑起了一座遮风挡雨的门户。
现在,她把这份在西荒风刀霜剑里磨砺出来的安宁,送进了红孩儿的识海。
温暖的气息从白舒的神魂里散发出来,流淌进红孩儿冰凉的身躯。
暴虐的黑炎撞上这股气息,没有发出爆鸣,而是慢慢化作青烟散去。
红孩儿砸在白舒肩头的拳头停住了。
他愣愣地靠在白舒怀里,小脸贴着温润的衣襟。
那是他几百年都没有体会过的温度。
没有神佛高高在上的斥责,没有小妖们战战兢兢的讨好,也没有空荡荡山洞里的寒风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打我?”
红孩儿小声吸着鼻子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把你的骨头都打裂了,我刚才还要拿火烧死你。”
白舒拍了拍他的后背,动作轻柔地拂过。
“白虎岭的骨头硬得很,天上的雷劈不碎,你这两下子还差得远。”
“再说了,一个几百岁的小牛犊子,整天装什么大魔头。”
“哭就大声哭出来,在自家识海里,没人笑话你。”
红孩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
他把脑袋埋在白舒的怀里,两只小手抓着白舒的衣袖。
几百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,顺着眼泪哗哗地淌出来。
周围翻滚的黑雾和阴冷的暴雨,在哭声中开始大片大片消散。
焦黑的土地退去,露出了清澈见底的识海灵台。
苏白站在一旁,眼中的金色算筹飞速记录着因果变动。
【目标神魂怨念消退六成,心魔大阵破损。】
【司命监命格火钉因果锁定松动。】
识海里的天命幻象驱散干净。
但是红孩儿心口的位置,依然亮着一团刺眼的黑红光芒。
那枚扎在膻中穴上的九幽命格火钉,表面虽然布满了裂纹,却依旧咬住心脉。
火钉里的司命监符文虽然黯淡,但依然缠着红孩儿的本命元神。
苏白上前两步,仔细打量着那枚顽固的铁钉。
“这枚火钉吸收了地脉太多的火毒,已经和他的本命精血长成一体了。”
“外人的神识可以帮他驱散心魔,却拔不动这根连着血脉的根须。”
“想要拔除这枚钉子,必须要有至亲之人的本命真情作为引子。”
白舒抱着抽噎的红孩儿,抬起头来。
“至亲之人?”
“老牛被天兵困在积雷山过不来,这里只有铁扇夫人。”
苏白点了点头,收回看向虚空的视线。
“铁扇夫人就在火云洞外面。”
“只要她能感应到这孩子的神魂波动,用本命精血隔空呼应,这钉子就成了无根之木。”
与此同时,万年玄铁祭坛外面的溶洞大厅里。
铁扇夫人正瘫坐在碎石堆边,双手颤抖地抓着芭蕉扇。
地脉深处的三昧真火忽然平息了不少,原本暴躁的火煞变得温顺起来。
冥冥之中,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在铁扇夫人耳边响了起来。
“娘……我疼……”
铁扇夫人的身子猛地一震,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没有迟疑,张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
一口殷红的本命精血喷在了青翠的芭蕉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