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前的夏天,天气炎热。
连着十几日没有落雨,长安城像被扣在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里,连树上那些蝉都叫得有气无力。
夫子有些苦夏,每日讲书不过半日,剩下的半日便留了课业,由她们自己去做。
萧云岫也觉得热,她坐在芳园庭院里的藤榻上,纵使身边搁着冰鉴,手边有青芷带着小艾、小菊轮流打扇,额角鼻尖仍不免沁出一层薄汗。
素心在一旁磨墨,墨锭转得慢,她也转得慢,整个人被这暑气蒸得懒洋洋的。
忽然,拾翠从院门外跑进来,笑吟吟地道:“娘子,快去大娘子处,彩云做了好大一座酥山,看着就凉快!”
萧云岫一听,立刻来了精神,搁下笔,带着青芷和素心一并往汀兰水榭去。
刚进院子,果然见矗着半人高的一座酥山。那酥山雪白晶莹,层层叠叠,远远望去,真像是把哪座雪山搬来了一角。
萧云岫快步走到萧令曦身旁,打趣道:“阿姊这里的人果然有灵气,能做得出这么大的酥山来!早知如此,銮驾何必去九成宫避暑?合该来我们荣国府才是。”
萧令曦被她这句话逗笑了,伸手戳了她一下,又对彩云道:“不叫你白忙活,快将你特意调制的浇头呈上来,二娘子一会儿重重有赏呢。”
“还有浇头?”萧云岫有些惊讶。
彩云红着脸,不好意思地想往人后头躲,却被捂着嘴笑的侍儿们推了出来。她支支吾吾地解释道:“往常酥山总是只能做一种口味,奴婢想着,不如做座大的,另备蔗浆,又将樱桃、杏子、李子等鲜果都切了果粒,娘子们想吃什么便浇什么,也便宜些……”
说完,彩云小跑着想躲起来,却被照月带着几个小侍女追上去,只说要请“冰山姥姥”受她们一拜,也好消消这暑气。
汀兰水榭里笑作一团。
萧云岫啧啧称奇,围着那座酥山走了一圈。萧令曦叹口气,佯怒道:“还不快动手吃一些?小丫头做了这么大一座,天气这样热,不一会儿就要化了。父亲伴驾去了九成宫,母亲也去庄子查账了,这事要闹到老太君面前去,我们可都要受罚。”
萧云岫眯着眼笑,像一只狡黠的狐狸,只道:“阿姊和我可是老太君最心爱的孙儿,如何会舍得责罚我们呢?这么大一座酥山,光是汀兰水榭和芳园的人也未必吃得完呢。”说着,她吩咐青芷去喊芳园的侍女来。
萧令曦想了想也是,便道:“不如谁去一趟二房,请桂娘和粉娘也来,正好凉快凉快。”
萧云岫没有说什么,听雪去请时,她让素心也跟着去,还拿了两份酥山过去,只道是万一她们不得空来,也好一并尝尝。
萧云桂没有来,萧云粉更是不肯出门。
那座硕大的酥山,很快半吃半化地见了底。萧云岫贪凉,连用了两三碗,还是青芷劝着才没再添。
当夜,她果然腹痛。痛得翻来覆去睡不着,素心和青芷为她暖着腹部轻轻按摩。
青芷唠唠叨叨地说了许多话,一会儿怪天怎么这么热,一会儿怪自己没有劝住。素心见萧云岫快要睡着,才悄悄暗示青芷噤声。
素心的手很暖,揉着揉着,痛意缓缓消失,萧云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她好像又做了一个很悠长的梦。
梦里,她与靖诚大婚。满目火红,芳园众人却都沉默着,一字不发,甚至连喜乐都听不见。踏上喜车之前,遇到了萧云桂,对方冷着一张脸问她:“你就甘心如此吗?”
萧云岫觉得有些莫名,还没来得及答话,看不清脸的媒妪便催着她,用手大力地推着她进了喜车。
一路不知走了多远,耳边有鼓乐,有鞭炮,有说不清是哭是笑的人声。她甚至没有看到自己是如何与靖诚拜堂的,散碎的梦境像被人撕碎了重新拼过,她睡在一片火红之中,醒来时,眼前已经变得一片缟素。
人们哭喊着、奔跑着,惊慌不已。萧云岫随手抓了一个人问是怎么回事,对方回过脸来,是个陌生的脸庞,开口却是萧云桂的声音,道:“靖诚死了。”
说完,不知从哪里涌来一群人,推搡着她往前走,要她去灵堂为靖诚上香。
灵堂里一片漆黑,偏偏又能看清案上密密麻麻的灵牌。前面站着一个人叫她跪下,看不清容貌,只是一团人形的影子,没来由地觉得应该是长公主。
萧云岫被按跪在一具十分巨大的棺柩前,她们让她叩头谢罪,说是她害死了靖诚。
和安也在,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,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铡刀。和安口中念着话,说要将她斩杀于灵堂,以慰靖诚的在天之灵。
她一步一步靠近,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裂开。
萧云岫努力挣扎着,按着她手脚的人面目扭曲,五官挪位,她们都在说什么,听不真切,只有阵阵的风声。
正当此时,素心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。她扑上去,与和安厮打在一处,而后猛地回身,一把拉起萧云岫,转身就往外冲。
她们冲出了灵堂,在一片雪白之中,她们拼命地跑,跑过白骨一样的廊柱,冲进那片喜庆的大红色,撞开芳园的院门,一头栽了进去。
芳园里空荡荡的,大小侍女都去汀兰水榭吃酥山了。
素心拉着她的手,身上还带着血迹。她向来是个机敏又聪颖的人,往常总为萧云岫考量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,可此刻,她看起来洒脱又贪恋不舍,只是一直拉着萧云岫的手,不肯放。
萧云岫道:“素心,你带我跑回来了,多谢你。以后我们要好好在芳园过日子,等我做了大官,给你们盘个铺子,做掌柜神气神气。”
素心笑了,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
萧云岫蹙眉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她想靠近素心,却一直靠近不了那个素心。
梦境像陈旧的书籍一样开始泛黄,天上落下许多碎屑一样的东西,素心的身影无限远去,可拉着她的手却无比真实。
萧云岫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慌,想往前冲,脚步不知为何并不能迈开,她大喊着:“素心!素心!你说什么?你说什么?”
天上裂开了一个口子,世间雪白一片,随即黯淡下去。暴雨砸在她的身上,有谁握着她的手,急切地呼喊着。
“萧云岫,萧云岫,你快醒醒!再不醒就来不及了!”
萧云岫猛地张开双眼,映入眼帘的是李沣惊慌的面孔。他见她醒了,来不及松口气,随即急急地道:“你必须要跟我跑,不管你还能不能跑得动,我们得进到山里去。你还不能死,萧云岫,你听到了吗?”
杀机还未结束,她眼前似乎还能看到素心无声说着什么,但为了渡船上的素心、香雪等人,她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臂,麻木地跟着李沣往山里跑去。
身后遥遥地响起了喊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