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二十五年,腊月初八。
京城,永定门。
天还没亮,城门刚刚开启,等待入城的队伍就已经排出了三里多地。有赶着猪羊的农户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骑着驴子的书生,有坐着骡车的商人,还有三五成群、背着行囊的外乡人。他们操着各地的口音,南腔北调,混杂在一起,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。
守门的兵卒,已经换了新式的制服,深蓝色的布料,笔挺的剪裁,腰间别着短铳,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。他们不再是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,而是站得笔直,目光警惕,动作干练。为首的队正,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,高声喊道:“排队排队!不要拥挤!按顺序来!入城者出示路引或户籍文书!”
一个从山东来的老汉,赶着一辆装满白菜的牛车,排在队伍中间。他好奇地问旁边一个经常进城的货郎:“这位兄弟,俺有两年没进京了,这京城咋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呢?”
那货郎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闻言笑道:“老丈,您这两年没来,那可是错过了大变化!现在的京城,跟以前比,那可真是天壤之别!”
老汉更加好奇了:“啥变化?快给俺说说。”
货郎指了指城门上方那块崭新的匾额:“您看到那三个字没?‘永定门’。那是去年陛下亲笔题写的。以前那匾额,都用了好几十年了,油漆都剥落了,也没人管。去年陛下下令,将京城九门的所有匾额,全部更换一新。”
他又指了指城门两侧新砌的青砖墙:“还有这城墙,去年也修缮了一遍。您瞅瞅这砖,多齐整!听说光是修城墙,朝廷就拨了二十万两银子。”
老汉咂了咂舌:“二十万两?乖乖,这可不少!”
货郎笑道:“这算什么!您进城去看看就知道了。城里的马路,全都铺了青石板,下雨天再也不怕踩泥坑了。路两边还装了路灯,一到晚上,亮堂堂的,跟白天似的。还有那下水道,挖得又深又宽,再也不用担心城里积水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轮到他们时,守门的兵卒查验了路引,又看了看牛车上装的白菜,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。”
老汉赶着牛车,穿过城门洞。一进城门,他顿时眼前一亮。
宽阔的街道,足有三丈多宽,全部铺着平整的青石板。街道两旁,店铺林立,招牌幌子琳琅满目。有卖布的,卖粮的,卖药的,卖杂货的,还有茶馆、酒楼、客栈、当铺……一家挨着一家,密密麻麻。街上行人如织,车水马龙,热闹非凡。
老汉看得眼花缭乱,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合不拢。
他正愣神间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一辆造型奇特的四轮马车,正沿着街道中央的一条轨道,缓缓驶来。那马车没有马拉,却能自己行走,车顶上还伸出一根长长的杆子,连接着空中的两根铜线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玩意儿?”老汉瞪大了眼睛,一脸震惊。
货郎笑道:“老丈,您没见过吧?这叫‘有轨电车’,是去年工部新造的。不用马拉,不用人推,全靠电力驱动。从永定门到鼓楼,一趟只要三文钱,又快又稳当!”
老汉看着那辆电车从他面前驶过,车上坐满了乘客,有说有笑的,不禁感叹道:“乖乖……这京城,真是大变样了啊……”
货郎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老丈,您这才看到哪儿跟哪儿啊!您要是去城西看看那些新盖的工厂,去城东看看那些新办的学堂,去城南看看那个新建的火车站……那才叫开眼界呢!”
与此同时,城西,唐山钢铁厂驻京办事处。
一个穿着体面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,正在接待几位来自西洋的客商。他们是英吉利的商人,专程来大雍洽谈生意的。
中年男子名叫沈云鹤,是唐山钢铁厂的商务总办。他用一口流利的英语,向几位英吉利客商介绍着大雍钢铁产品的规格和价格。
“……这是我们最新生产的钢轨,强度比三年前提高了百分之三十,耐磨性提高了百分之四十。价格嘛,每吨比英吉利进口的同类产品,便宜两成。”
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英吉利商人,拿起一小截钢轨样品,仔细端详着,又用手指敲了敲,听着那清脆的回音,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:“沈先生,这确实是你们自己生产的?不是从我们英吉利进口的?”
沈云鹤微微一笑,不卑不亢地道:“史密斯先生,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,这些钢材,从采矿、冶炼到轧制,全部是在大雍境内完成的。我们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,全都是大雍人。”
史密斯先生和他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,眼中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。十年前,大雍的钢铁工业还是一片空白,所有的优质钢材都要依赖进口。而现在,大雍不仅实现了自给自足,竟然还能反过来向他们出口了?
“不可思议……真是不可思议……”史密斯先生喃喃道。
沈云鹤笑了笑,继续说道:“除了钢轨,我们还生产各种型号的钢板、钢管、型钢,以及用于造船的特种钢材。如果贵方有兴趣,我们可以安排诸位去唐山实地参观考察。”
几位英吉利客商连连点头,纷纷表示愿意进一步洽谈合作事宜。
送走了客人,沈云鹤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繁忙的街道,心中涌起一股自豪之情。
十年前,他还只是一个留学西洋的穷学生,靠着林砚设立的奖学金,才得以完成学业。回国后,他被分配到唐山钢铁厂,从一名普通的技术员做起,一步步成长为今天的商务总办。他亲眼见证了这座钢铁厂从无到有、从小到大的全过程。
他知道,这一切,都离不开那位已经归隐的老人。
城东,燕京大学。
冬日的校园,虽然草木凋零,但却依然充满生机。教学楼里,传来朗朗的读书声;实验室里,学生们正聚精会神地做着实验;图书馆里,座无虚席,到处都是埋头苦读的身影。
校长办公室里,徐寿正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,仔细审阅着。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矍铄,目光炯炯。
这份报告,是物理系的几位年轻教授联合提交的,内容是关于一种新型无线通信技术的理论构想。徐寿看得频频点头,不时在报告上做一些批注。
他放下报告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,对旁边的秘书说道:“这份报告很有价值。你通知物理系,让他们尽快组建一个课题组,经费方面,学校全力支持。”
秘书记下,又汇报了几件其他事务,然后退了出去。
徐寿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燕京大学,已经从最初的几百名学生,发展到如今的五千多名在校生。设有文、理、工、医、农五个学院,几十个专业。培养出来的毕业生,遍布全国各地,成为了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。
这一切,都源于二十多年前,林砚那句掷地有声的话——“教育,乃立国之本。”
城南,京畿火车站。
汽笛长鸣,一列满载旅客的火车,缓缓驶入站台。这是一趟从天津开来的列车,全程只需两个时辰。
站台上,人潮涌动。有来接亲友的,有准备上车的,有兜售零食和小商品的小贩,热闹非凡。
一个年轻的母亲,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,站在人群中,翘首以盼。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,虽然不算华贵,但整洁得体。她的脸上,带着期待的笑容。
不一会儿,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子,从车厢里走了出来。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母子俩,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,快步跑了过来。
“翠花!小宝!”他一把抱住妻子,又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脸蛋,眼中满是喜悦。
年轻母亲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,嗔怪地推了他一下:“轻点儿!这么多人看着呢!”
年轻军官嘿嘿一笑,松开妻子,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包,递给儿子:“小宝,看爹给你带了什么?”
小孩子好奇地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。他高兴得手舞足蹈,奶声奶气地喊道:“谢谢爹爹!”
一家三口,说说笑笑地,走出了车站。
这样的场景,每天都在京城上演。
百姓们或许不知道朝堂上的那些大事,但他们能切身感受到,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。
粮食够吃了,衣服够穿了,路好走了,孩子能上学了,生病了能去看大夫了……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改变,汇聚在一起,就是盛世最真实的底色。
皇宫,御书房。
萧瑾放下手中的朱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,终于批阅完了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一阵清冽的寒风吹了进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
窗外,是紫禁城的层层殿宇,在夕阳的映照下,覆盖着一层金色的光辉。远处,京城的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如同一片璀璨的星河。
他看着这片灯火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。
二十五年了。从他登基到现在,已经整整二十五年了。
二十五年前,他还是一个懵懂少年,在国父林砚的辅佐下,战战兢兢地坐上了那张龙椅。二十五年后,他已经成为了一位成熟的帝王,独自掌管着这个庞大的帝国。
这二十五年里,大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政治清明——官员考核制度日益完善,贪腐现象得到了有效遏制。朝廷广开言路,允许百姓上书言事,设立了专门的信访机构,受理民间冤屈。
经济繁荣——农业连年丰收,工业蓬勃发展,商业空前活跃。钢铁产量、煤炭产量、布匹产量,年年创新高。铁路通车里程,已经突破了两万里。蒸汽轮船,航行在大雍的各个水域。
文化昌盛——新式学堂遍布城乡,识字率大幅提高。报纸、杂志、书籍,种类繁多,思想活跃。各种学术流派,百花齐放,百家争鸣。
百姓安居乐业——徭役减轻了,赋税降低了,法律更加公正了。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虽然还不能完全做到,但已经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。
这一切,都离不开国父林砚当年的奠基之功。
想到这里,萧瑾的心中,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思念。
他已经有五年没有见到国父了。
虽然他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,但书信,终究无法替代见面。
他多想再见国父一面,亲口对他说一声:“国父,您看到了吗?大雍,没有让您失望。”
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到书案前,拿起一封尚未寄出的信。
那是他昨晚写给林砚的信。信中,他向林砚汇报了这一年来的政务情况,并邀请林砚在明年春天,回京城住一段时间。
他将信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好,交给了一旁的贴身太监: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菱湖镇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太监接过信,躬身退下。
萧瑾再次走到窗边,望向南方。
夜色中,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苍老而挺拔的身影,正坐在太湖畔的小院里,对着满天的星斗,悠然品茶。
他轻声说道:“国父,您一定要保重身体。等您回来,朕还有很多事情,要向您请教呢……”
夜风拂过,吹动了御案上的宣纸,沙沙作响。
大雍的盛世,还在继续。
而且,会越来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