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二十年,三月初三。
春光明媚,万物复苏。紫禁城御花园中,桃花盛开,杨柳吐绿,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。
然而,今日的太和殿内,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早朝已毕,文武百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去。因为摄政王林砚,刚刚向皇帝陛下递交了一份奏疏,请求在今日早朝之上,当廷宣读。
萧瑾坐在御座上,手中握着那份奏疏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已经猜到了奏疏的内容,但他还是不愿相信。
“宣——太师奏疏!”内侍总管的声音,在大殿中回荡。
林砚缓步出列,他今日穿着一身庄重的紫色朝服,头戴七梁冠,腰佩玉带。他的步伐依然稳健,但他的脸上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他转过身,面向群臣,朗声道:“诸位同僚,老夫有一言,相告。”
大殿中,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林砚身上。
林砚缓缓说道:“老夫自永熙元年,受先帝托孤之重,辅佐陛下登基,至今已二十载。二十年来,老夫夙夜忧叹,唯恐辜负先帝之托,有负陛下之望。幸赖陛下天资聪颖,勤政爱民;幸赖诸位同僚同心协力,共襄盛举。如今,我大雍国泰民安,四海升平,版图之广,国力之强,皆已远超历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声音变得更加深沉:“老夫今年,已六十有一。精力日衰,耳目昏聩,实难再胜任摄政王之重任。陛下年已二十有四,春秋鼎盛,英明睿智,早已能够独断乾坤,亲理万机。因此,老夫恳请陛下,准老夫辞去摄政王一职,归老林泉,颐养天年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
虽然很多人心中早有预感,但当林砚真的亲口说出这番话时,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不舍。
“太师!万万不可!”
“国父!大雍不能没有您啊!”
“王爷!您若离去,朝廷何以为继?”
群臣纷纷出列,跪倒在地,苦苦挽留。有几个老臣,甚至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萧瑾坐在御座上,双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:“国父……您……真的要离开朕吗?”
林砚抬起头,看着御座上的萧瑾。他看到了萧瑾眼中的不舍和依赖,也看到了他眼中那份属于帝王的坚毅和隐忍。他知道,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,已经真正长大了。
“陛下,”林砚的声音,温和而坚定,“雏鹰终须离巢,方能翱翔九天。老臣已经将能教的,都教给了陛下。剩下的路,需要陛下自己去走了。”
他从袖中,取出一方印信——那是象征着摄政王权力的金印。他双手捧着金印,高高举起:“请陛下,收回此印!”
大殿中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那一方金印之上。那方金印,代表着大雍帝国二十年的实际最高权力。而此刻,林砚要将它,亲手交还。
萧瑾缓缓站起身,走下御座,来到林砚面前。他看着那方金印,又看着林砚那双布满老茧、却依然稳定的双手,心中,百感交集。
他伸出双手,接过金印。那金印,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二十年的岁月和无数的心血。
“国父……”萧瑾的声音,有些哽咽,“朕……愧对您……”
林砚摇了摇头,微笑道:“陛下何出此言?陛下从未让老臣失望过。老臣相信,陛下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,带领大雍,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。”
他后退一步,整了整衣冠,然后,向着萧瑾,恭恭敬敬地,行了一个君臣大礼:“臣,林砚,就此拜别陛下!”
萧瑾连忙上前,扶住林砚:“国父!您这是做什么!快快请起!”
他扶着林砚站起身,紧紧握着他的手,说道:“国父,您虽然辞去摄政王之职,但您永远是朕的老师,是大雍的国父!朕已下旨,在京城为您保留一座府邸,您随时可以入宫,与朕相见。朕若有疑难,还要随时向您请教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眼中也泛起了一丝泪光:“陛下厚爱,老臣,铭记在心。”
当日午后,林砚便搬离了太师府。
他没有带走太多东西,只有几箱书籍,一些日常用品,以及那方萧瑾赐予他的“功盖千秋”玉印。
太师府门口,聚集了数千名百姓。他们听说林砚要辞官归隐,自发前来送行。
“国父!您不能走啊!”
“国父!我们舍不得您!”
百姓们哭着,喊着,跪在地上,不肯让路。
林砚走出府门,看到这一幕,也不禁为之动容。他登上马车,站在车辕上,向着周围的百姓,拱手作揖:“诸位乡亲,老夫多谢大家的厚爱!老夫虽然辞官,但并未离开大雍。老夫会在京城住下,大家若有难处,仍可来找老夫!”
百姓们这才稍稍安心,纷纷让开一条道路。
马车缓缓启动,驶离了太师府。林砚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,然后,放下了车帘。
马车,消失在街角的尽头。
送行的百姓,依然站在原地,久久不愿离去。
三日后,萧瑾在太和殿,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,正式接管全部权力。
他身着全套天子礼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在文武百官的朝拜下,登上了御座。
这一次,他的身旁,不再有那把象征着摄政王的椅子。
他,成为了大雍帝国真正意义上的唯一主宰。
“诸位爱卿,”萧瑾的声音,在大殿中回荡,“国父林砚,虽已辞去摄政王之职,但他为我大雍所立下的功勋,将永载史册!朕宣布,从即日起,大雍的一切政务,均由朕亲自裁决!朕,将秉承国父之遗志,励精图治,使我大雍,更加繁荣昌盛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群臣的朝拜声,响彻大殿。
权力交接,看似波澜不惊,实则暗流涌动。
朝中一些原本依附于林砚的官员,心中不免惴惴不安。他们担心,林砚离去后,自己的地位会受到影响。还有一些野心勃勃之辈,则开始蠢蠢欲动,试图在新格局中,攫取更多的权力。
萧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暗流。他没有急于清洗,也没有急于打压。他只是不动声色地,进行了一系列人事调整。
他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、忠于皇室的官员,充实到内阁和各部。他将军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,任命自己的心腹将领,担任各军主帅。他还加强了监察机构的权力,严厉打击贪污腐败行为。
一系列组合拳打下来,朝堂上的局势,迅速稳定了下来。
萧瑾用自己的行动,向所有人证明——他,已经完全有能力,掌控这个庞大的帝国。
一个月后,林砚在京城西郊的一处幽静宅院中,安然度过了他辞官后的第一个夜晚。
这里远离喧嚣,只有鸟语花香,和满院的绿荫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捧一卷《庄子》,悠然自得。
夕阳的余晖,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身影,拉得很长很长。
一个年轻的仆人,端着一壶热茶,走了过来:“老爷,该用晚膳了。”
林砚放下书卷,接过茶杯,轻轻呷了一口。他看着天边那绚烂的晚霞,忽然问道:“你说,陛下今日,在朝会上,又做了什么决定?”
仆人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,笑道:“老爷,您都辞官了,怎么还惦记着朝堂上的事?”
林砚也笑了,笑中带着一丝释然:“是啊……老夫,也该放下了。”
他将茶杯放在一旁,重新拿起那卷《庄子》,翻到了《逍遥游》那一篇。
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……”
他轻声诵读着,声音,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而在紫禁城中,萧瑾正伏在御案上,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。
他的笔下,是大雍的未来。
他的肩上,是整个天下。
他偶尔会停下笔,望向窗外,望向西郊的方向。
他知道,在那里,有一位老人,正在默默地看着他。
他不能辜负那位老人的期望。
他必须,做得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