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九年,腊月初八。
这一日,京城的上空,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。
天还没亮,整个京城便已苏醒。大街小巷,张灯结彩,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。家家户户的门前,都挂起了大红灯笼,贴上了崭新的对联。孩子们穿着新衣,在街上追逐嬉闹,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风车,笑声清脆如铃。
这一切,都是为了庆祝一个人的生日——当朝太师、摄政王林砚的六十大寿。
六十花甲,在民间本就是大寿。更何况,这位过寿之人,乃是大雍帝国的擎天之柱,万民敬仰的国之栋梁。因此,这场寿宴,从一开始,便注定是一场举国同庆的盛典。
早在三个月前,礼部便开始筹备此事。各地官员、藩属国使节、乃至西洋各国的驻华公使,都纷纷上表,请求进京祝寿。萧瑾一概允准,并下旨:此次寿宴,要大办,要办得隆重,办得体面,要让天下人都看看,大雍是如何善待功臣的。
太师府门前,车水马龙,贺客盈门。
送礼的队伍,从太师府门口,一直排到了三条街外。有送金银珠宝的,有送古玩字画的,有送人参鹿茸的,还有送西洋奇巧之物的。但林砚早有吩咐,所有贵重礼物,一概不收。实在推辞不掉的,便登记造册,充入国库,用于赈济灾民。
因此,太师府门前,虽然热闹,但并不奢靡。
巳时正,吉时已到。
太师府正堂,布置得庄重而典雅。正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色“寿”字,四周点缀着松柏和梅花。堂下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寿桃、寿面和鲜花。
林砚穿着一身簇新的紫色蟒袍,头戴忠靖冠,面容清癯,精神矍铄。他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微笑着,接受着宾客们的祝贺。
他虽然已经六十岁了,但腰背依然挺直,双目依然有神,举手投足之间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只是,鬓边的白发和额头的皱纹,还是出卖了他的年龄。
“太师,下官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“王爷,晚生祝您身体康健,长命百岁!”
“摄政王,在下代表英吉利商会,祝您生日快乐,万事如意!”
祝福声,此起彼伏,络绎不绝。
林砚一一含笑回应,并不时与相熟的宾客,闲聊几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: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整个大堂,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,都纷纷起身,整理衣冠,跪伏于地。
只见萧瑾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在一群内侍和侍卫的簇拥下,大步走了进来。他的脸上,带着真诚的笑容。
“臣林砚,参见陛下!”林砚也欲起身行礼。
萧瑾连忙快走几步,一把扶住了他:“太傅!万万不可!今日是您的寿辰,您是长辈,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?”
说着,他扶着林砚,重新坐回到太师椅上。然后,他自己,竟然退后两步,整了整衣冠,恭恭敬敬地,向着林砚,行了一个大礼!
“学生萧瑾,恭祝太傅,六十华诞,福寿安康!”
这一下,满堂哗然!
皇帝,九五之尊,竟然向一个臣子行大礼?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事!
林砚也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身,想要还礼:“陛下!这如何使得!折煞老臣了!”
萧瑾却坚持不肯起身,他抬起头,看着林砚,目光中充满了真挚的情感:“太傅,您受得起。若非您,朕早已死在冷宫之中;若非您,大雍早已亡于乱臣贼子之手;若非您,朕何德何能,能坐拥这万里江山?在朕心中,您不仅是太傅,更是父亲一般的存在。儿子给父亲拜寿,天经地义!”
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让在场的许多人,都为之动容。
林砚的眼眶,也有些湿润了。他不再推辞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萧瑾的肩膀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……好……陛下长大了……老臣,也就放心了……”
萧瑾站起身,从内侍手中,取过一个精致的锦盒,双手捧到林砚面前:“太傅,这是朕的一点心意,请您务必收下。”
林砚打开锦盒,里面,是一方温润的白玉印章。印章上,刻着四个篆字——“功盖千秋”。
这四个字,是萧瑾亲自题写,又命宫中最好的玉匠,精心雕刻而成。
林砚捧着这方印章,只觉得沉甸甸的,仿佛有千斤之重。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方印章,更是萧瑾对他一生功绩的最高肯定。
“老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”林砚的声音,有些颤抖。
萧瑾笑道:“太傅,您别急着谢。朕还有一份礼物,要送给您。”
说着,他转过身,面向满堂宾客,朗声说道:“诸位!朕今日,要在此,宣布一件事情!”
大堂内,顿时鸦雀无声。
萧瑾清了清嗓子,郑重其事地宣布:“太师林砚,自朕幼年起,便悉心教导,辅佐朕登基,又殚精竭虑,匡扶社稷,开创盛世。其功勋之卓着,品德之高尚,堪称万世楷模。朕决定,从即日起,尊称太师林砚为——‘国父’!”
“国父”二字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轩然大波。
满堂宾客,无不震惊失色。
“国父”——这是何等崇高的称谓!自古以来,只有开国之君,或是对国家有再造之恩的伟人,才能当得起这个称呼。而林砚,以一个臣子的身份,获此殊荣,简直是旷古未有!
短暂的震惊之后,大堂内,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“国父!国父!国父!”
所有人,都发自内心地,呼喊出这个称谓。
林砚坐在椅子上,老泪纵横。他一生历经风雨,早已宠辱不惊。但此刻,他还是被深深地感动了。他站起身,向着萧瑾,向着满堂宾客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老臣……何德何能……愧不敢当啊……”
萧瑾上前,紧紧握住他的手,说道:“太傅,您当得起。这天下,若是没有您,便不会有今日之大雍。您,就是我大雍的国父!”
午时,寿宴正式开始。
太师府的正堂和庭院中,一共摆了上百桌酒席。山珍海味,应有尽有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却是每一桌上,都摆放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这饺子,是林砚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。他说,他小时候家境贫寒,最喜欢吃的,就是母亲包的饺子。后来当了官,山珍海味吃得多了,但最怀念的,还是那一口饺子的味道。
众人吃着饺子,都觉得格外香甜。
席间,萧瑾亲自起身,为林砚敬酒。他端着酒杯,说道:“国父,朕敬您一杯。这第一杯酒,敬您的养育之恩;这第二杯酒,敬您的教诲之恩;这第三杯酒,敬您为我大雍,所做的一切!”
林砚也端起酒杯,与萧瑾碰了一下,然后,一饮而尽。
“陛下,”林砚放下酒杯,看着萧瑾,语重心长地说道,“老臣老了,这天下,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。老臣只希望,陛下能记住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无论何时,都要以百姓为念,以社稷为重。”
萧瑾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国父放心,朕,记住了。”
寿宴,一直持续到傍晚。
宾客们陆续散去。太师府,渐渐恢复了平静。
林砚独自一人,坐在书房里。他的面前,摆着那方“功盖千秋”的玉印,和一张已经泛黄的地图。
那张地图,是他年轻时亲手绘制的。上面,标注着他梦想中的大雍疆域。如今,那些梦想,大部分都已经实现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张地图,仿佛在抚摸着自己的一生。
“父亲,母亲……”他喃喃自语道,“你们的儿子,没有给你们丢脸……”
窗外,一轮明月,高悬在夜空。
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他的身上,将他那满头白发,映照得如同银丝一般。
而在皇宫之中,萧瑾也还没有入睡。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,望着太师府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“陛下,”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,“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萧瑾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朕睡不着。朕在想,若是有一天,国父不在了,朕该怎么办?”
太监吓了一跳,连忙道:“陛下,国父大人身体康健,一定会长命百岁的!”
萧瑾苦笑了一下,道: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他知道,林砚虽然看起来精神矍铄,但毕竟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。岁月的痕迹,是无法抹去的。
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祈祷:上天,请再多给国父一些时间吧。让朕,能够再多陪他几年。
夜,更深了。
整个京城,都陷入了沉睡。
只有太师府的书房里,那盏灯火,依然亮着,直到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