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七年,二月十六,子时,紫禁城,乾清宫。
夜深了,整座紫禁城都沉浸在一片沉寂之中。只有乾清宫中,还透着一抹昏黄的烛光,在厚重的宫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萧彻躺在龙床上,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那明黄色的帐幔,毫无睡意。他已经连续三天,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。每次闭上眼睛,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——林砚骑着高头大马,在万民欢呼中入城的画面;林砚身披龙袍,端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画面;林砚手持尚方宝剑,一步步向他走来,脸上带着冷漠笑容的画面……
这些画面,如同梦魇一般,纠缠着他,折磨着他,让他不得安宁。
他翻了个身,试图将这些杂念驱逐出脑海。但,越是努力,那些画面便越是清晰。他甚至仿佛听到了,那些百姓口中高呼的“圣相”之声,那声音,如同潮水一般,一波又一波地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“圣相……圣相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中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与恐惧。
曾几何时,他也曾享受过万民拥戴的荣耀。他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是这大雍江山的主人。然而,如今,那些原本应该属于他的欢呼声,却都给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他一手提拔起来,却又被他猜忌打压,最终不得不依靠他才能保住江山的臣子。
这种感觉,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。
他猛地坐起身来,大声喊道:“陈矩!陈矩!”
守在殿外的太监陈矩,听到皇帝的呼唤,连忙推门而入,小跑到龙床前,跪倒在地:“陛下,老奴在。”
萧彻看着他,眼中布满了血丝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说……林砚他……会不会造反?”
陈矩闻言,心中猛地一跳,连忙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答道:“陛下,林太师……他对陛下忠心耿耿,此次又立下不世之功,怎会……怎会造反呢?”
“忠心耿耿?”萧彻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,“他若是忠心耿耿,为何那些百姓只知有‘圣相’,却不知有朕这个皇帝?!他若是忠心耿耿,为何那些朝中大臣,一个个都对他俯首帖耳,唯命是从?!他若是忠心耿耿,为何朕这乾清宫中,都能听到外面那些人为他歌功颂德的声音?!”
陈矩被萧彻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磕头道:“陛下息怒!陛下息怒!林太师他……他确实立了大功,百姓们爱戴他,也是人之常情。但,他对陛下的忠心,老奴是看在眼里的。他若真有异心,当初在幽州,手握重兵之时,便可挥师南下,何必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!”萧彻粗暴地打断了他,厉声道,“他那时不反,是因为时机未到!如今,他声望正隆,朝中大半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旧,军中将领也多受他提携!他若想反,只需登高一呼,便有无数人响应!到那时,朕……朕这皇位,还能坐得稳吗?!”
陈矩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不敢再说一句话。他知道,此刻的皇帝,已经听不进任何劝谏了。他的心中,已经被恐惧和猜忌,完全填满了。
萧彻发泄了一通,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。他无力地靠在床头,挥了挥手,道:“你……退下吧。”
陈矩如蒙大赦,连忙磕了个头,倒退着,退出了乾清宫。
殿中,又只剩下了萧彻一人。他望着那跳动的烛火,眼神空洞,喃喃自语:“林砚……你到底……想要什么?”
二月十七,卯时,紫禁城,御书房。
早朝过后,萧彻将几位心腹重臣,召到了御书房中。这些人,包括翰林院学士杨慎、御史王翱、以及几位宗室亲王。
萧彻坐在御案后,面色阴沉,目光扫过那些臣子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诸位爱卿,朕今日召你们前来,是想问问你们,对林太师……有何看法?”
御书房中,一片沉默。那些臣子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最终,还是杨慎打破了沉默。他出列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林太师此次平定柔然,立下不世之功,确实是我大雍的栋梁之臣。但……臣以为,功高,难免震主。林太师如今的声望,已经隐隐有超越陛下之势。长此以往,恐怕……非社稷之福。”
萧彻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缓缓道:“杨爱卿的意思,是让朕……削其权柄?”
杨慎连忙道:“臣不敢妄议。只是,陛下乃九五之尊,当有制衡之道。林太师如今身兼数职,手握重权,朝中军中,皆有他的势力。陛下不妨……适当分一分他的权,提拔一些新人,以平衡朝局。”
王翱也在一旁附和道:“陛下,杨学士所言极是。林太师虽然忠心,但人心隔肚皮,谁也不能保证,他永远不会生出异心。陛下应当早作打算,以防万一。”
萧彻听着这些话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又被拨动了几下。他沉吟了片刻,缓缓道:“那依你们之见,朕该如何分他的权?”
杨慎想了想,道:“陛下,林太师如今兼任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之职,这两部,乃是朝廷要害。陛下不妨……先将兵部尚书之职,另委他人。如此一来,既可削弱林太师的兵权,又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反弹。”
萧彻闻言,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,杨慎的建议,听起来有理,但实际上,却是在玩火。林砚刚刚立下大功,若是转眼便夺了他的兵权,势必会引起朝野震动,也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。
但,他心中的恐惧,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。他缓缓点了点头,道:“此事……容朕再想想。你们先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,告退。”
杨慎和王翱等人,退出御书房后,萧彻独自一人,坐在御案后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他知道,他对林砚的猜忌,已经越来越深,几乎到了无法遏制的地步。他也知道,这种猜忌,很可能会毁掉他与林砚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,甚至可能引发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。
但,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他是皇帝。他习惯了掌控一切。他无法容忍,有任何一个臣子,威望超过他,权力接近他,甚至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林砚,不要怪朕。要怪,就只能怪你……太出色了。出色的,让朕……感到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