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六年,六月十五,辰时,大雍科学院。
清晨的阳光,穿过琉璃瓦,洒在实验工坊的地面上。然而,今日的科学院内,却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闷与压抑。往日里,这里总是充满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机器运转的轰鸣声、以及工匠们热烈的讨论声。但今日,这些声音,都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工坊中,那些平日里忙碌不休的工匠们,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他们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茫然、焦虑,甚至是愤怒的神情。就在昨天,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,如同一盆冷水,浇灭了他们心中刚刚燃起的热情——陛下下令,暂停对科学院的拨款。
“听说了吗?户部那边,已经把这个月的银钱,给停了。”
“停了?那我们怎么办?我们手头的研究,可都做到一半了!没了银子,连材料都买不起!”
“不止是银子!听说,陛下还要裁撤科学院的人员!一些非核心的工匠,可能要被打发走了!”
“凭什么?我们辛辛苦苦,为朝廷研制了那么多有用的东西!改良农具、改进纺织机、研制新式火炮……哪一样,不是利国利民?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?”
“唉……还不是那些保守派的大人们,在背后搞鬼!他们说我们搞的是‘奇技淫巧’,会败坏人心,动摇国本!”
“放屁!他们懂什么?一群只知道读死书的酸儒!他们知道蒸汽机能干什么吗?他们知道改良后的织机能提高多少效率吗?他们什么都不知道!就知道在那里胡说八道!”
愤怒的情绪,如同瘟疫一般,在工匠们中间蔓延。但,愤怒之后,却是更深的无力感。他们只是一群工匠,一群靠着朝廷拨款才能生存的工匠。他们的命运,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手中。他们,又能怎么办呢?
科学院深处,一间僻静的院落中,徐骥独自一人,坐在门槛上,手中握着一个刚刚加工到一半的零件,怔怔地出神。这个零件,是他为第二代蒸汽机设计的核心部件——一个更加精密、更加高效的气缸活塞。他原本打算,在月底之前,将这个部件完成,然后,对第二代蒸汽机进行测试。但现在,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“徐大哥!”一个年轻的学徒,急匆匆地跑了过来,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,“徐大哥!不好了!赵大人……赵大人他……他被宫里的人带走了!”
徐骥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零件,“哐当”一声,掉落在地。他抓住那学徒的肩膀,急声问道:“你说什么?赵大人被带走了?被谁带走了?”
那学徒喘着粗气,道:“是……是宫里的锦衣卫!他们说……说赵大人‘蛊惑圣听,推崇异术’,要带他去……去诏狱问话!”
徐骥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险些栽倒在地。赵大河,工部尚书兼科学院院长,是他们这些工匠的主心骨,也是他们与朝廷沟通的桥梁。他被抓走了,这科学院,岂不是要塌了天了?
“不行!我要去找太师!”徐骥松开那学徒,拔腿就往外跑。他知道,现在,能救赵大河的,只有太师林砚了!
午时,太师府,书房。
林砚坐在书案后,面色阴沉如水。他已经知道了科学院发生的一切。暂停拨款,裁撤人员,抓捕赵大河……这一系列的动作,来得又快又狠,显然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的。而这个人,不用猜也知道,必然是那些保守派的官员。他们趁着萧彻摇摆不定之际,步步紧逼,企图一举摧毁他苦心经营的科学院。
“太师!”周淮匆匆走了进来,躬身禀报道,“徐骥来了,在外面求见。”
林砚抬起头,沉默了片刻,然后,缓缓道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徐骥一进门,便“扑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太师!求求您,救救赵大人!救救科学院!陛下他……他这是要毁了科学院啊!”
林砚看着他,目光中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走上前,将徐骥扶了起来,缓缓道:“徐骥,你先起来。你放心,赵大人,不会有事的。科学院,也不会倒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深邃:“陛下,只是一时糊涂。他会被那些小人蒙蔽,但,他不会永远被蒙蔽。我们需要做的,是耐心等待,同时,也要做好准备。”
徐骥抬起头,看着林砚,眼中充满了期盼:“太师,那我们…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林砚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被夏日阳光照耀的庭院,沉默了片刻,然后,缓缓道:“暂停拨款,没关系。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。科学院中,还有许多已经完成的成果,可以转化为产品,换取资金。我会让江南商业联盟,暗中资助科学院。工匠们,也不要散。告诉他们,让他们安心。我林砚,不会丢下他们不管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徐骥,目光中,充满了坚定:“徐骥,你记住:真正的强大,不在于有多少银子,不在于有多少人。而在于,我们心中,有没有信念。只要信念不灭,科学院,就不会亡。”
徐骥看着林砚那双充满力量的眼睛,心中,那原本已经熄灭的希望之火,又重新燃烧了起来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道:“太师放心!小人,明白了!”
徐骥走后,林砚独自一人,站在书房中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知道,他刚才说的话,虽然是在安慰徐骥,但也是在安慰他自己。暂停拨款,只是一个开始。接下来,那些保守派,还会有更多的动作。他与萧彻之间的矛盾,也必将因此而进一步激化。他感觉,自己仿佛行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,脚下,便是万丈深渊。但他,没有退路。他只能,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