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六年,二月十五,辰时,紫禁城,奉天殿。
早朝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自从林砚与萧彻在朝堂上公开争执、拂袖而去之后,这奉天殿中的空气,便仿佛凝固了一般,充满了紧张与不安。文武百官,各怀心思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,生怕一个不慎,便引火烧身。
林砚依旧站在班列之首,一身素白布衣,外罩玄色大氅。他的面色,依旧平静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却多了一层难以化开的冰霜。他知道,今日的朝会,萧彻必然会有动作。而他要做的,便是静观其变。
萧彻端坐于龙椅之上,面色阴沉。他扫视了一眼殿中百官,然后,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朕,近日思虑再三,深感各地军务,亟待整顿。军中将领,多有骄横跋扈、不听号令者。为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控制,朕决定:向全国各大军区,派遣宦官,担任监军!”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一片哗然!所有人都知道,宦官监军,乃是前朝弊政!那些阉人,不懂军事,却往往凭借皇帝宠信,凌驾于将领之上,胡乱指挥,导致军纪败坏,战斗力下降。前朝后期,宦官监军之祸,甚至直接导致了多次重大的军事失败!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,便明令禁止宦官干预军政!如今,陛下竟然要重拾这项弊政?
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兵部尚书谭纶,第一个出列,跪倒在地,疾声道,“陛下!宦官监军,乃前朝弊政!太祖高皇帝早有明训,严禁宦官干预军政!陛下此举,乃是违背祖制!必将遗祸无穷!请陛下三思!”
“请陛下三思!”许多武将,也纷纷出列,跪倒在地,齐声劝阻。
萧彻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官员,面色更加阴沉。他冷冷地道:“太祖高皇帝的祖制,固然要遵守。但,时移世易,如今的情况,与太祖高皇帝之时,已大不相同!如今,军中将领,多有不法之徒!朕,若不派人监督,如何能确保他们对朝廷的忠诚?你们,口口声声说宦官监军是弊政,但,你们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,来约束那些骄兵悍将?”
谭纶等人,被萧彻问得哑口无言。他们知道,陛下此举,表面上是为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控制,实际上,却是为了削弱太师林砚的兵权!因为,如今各大军区的将领,大多与林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陛下派遣宦官监军,就是要在这层联系中,打入一根楔子!
林砚静静地站在班列之首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萧彻此举,是针对他的。他也知道,无论他如何反对,萧彻都不会改变主意。因为,萧彻对他的猜忌,已经深入骨髓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,缓缓出列,走到丹陛之下。
他没有跪下,只是拄着竹杖,站在那里,抬起头,看着萧彻,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:“陛下,臣,不反对派遣监军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是那些反对的官员,就连萧彻,都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,林砚竟然会同意派遣监军!
林砚继续说道:“但,臣,有一个条件。”
萧彻眉头一皱:“什么条件?”
林砚道:“监军,可以派。但,监军的职权,必须明确限定。监军,只能负责监督粮草辎重的调配、核查军饷的发放、以及向朝廷汇报军情。至于战场上的军事指挥权,必须完全交由将领负责!监军,不得干涉!更不得拥有‘先斩后奏’之权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锐利:“陛下,军中之事,瞬息万变。将领在前方浴血奋战,若还要时刻提防身后的监军掣肘,又如何能专心作战?若监军拥有‘先斩后奏’之权,那些阉人,一旦滥用职权,滥杀无辜,又该如何是好?届时,只怕敌人未至,我军便已自乱阵脚!”
林砚这番话,合情合理,切中要害。许多官员,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。他们觉得,太师提出的这个条件,确实是防止宦官监军之祸的必要措施。
然而,萧彻却沉默了。他看着林砚,目光闪烁不定。他知道,林砚提出的条件,看似合理,实则,是在限制他的权力。他想要的,正是要让那些宦官,拥有凌驾于将领之上的权力!只有这样,他才能真正地将军队,掌握在自己手中!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,缓缓开口,声音冰冷:“太师之言,虽有道理。但,朕,以为,监军若无‘先斩后奏’之权,又如何能震慑那些骄兵悍将?此事,朕,心意已决。监军,必须拥有‘先斩后奏’之权!任何人,不得异议!”
“陛下!”谭纶等人,还想再劝,却被萧彻挥手打断。
“退朝!”萧彻站起身,拂袖而去,留下满殿愕然的文武百官。
林砚站在原地,望着萧彻消失的背影,心中,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他知道,萧彻,已经彻底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与他并肩作战、共创盛世的明君了。他现在,只是一个沉迷于权力、猜忌功臣的孤独帝王。他缓缓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,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,走出了奉天殿。他的背影,在晨光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萧索,格外沉重。
二月十八,京城,西郊大营。
第一批宦官监军,已经抵达了京畿大营。为首的是一个名叫曹吉祥的太监,四十多岁,面白无须,一双三角眼中,透着一股阴鸷狠厉之色。他手持尚方宝剑,趾高气扬地走入了中军大帐。
“咱家曹吉祥,奉陛下之命,担任京畿大营监军!”他尖着嗓子,对帐中一众将领宣布道,“从今往后,军中一应大小事务,皆须禀报咱家!凡有违抗军令、懈怠操练者,咱家,有权先斩后奏!”
帐中将领,面面相觑,脸上都露出了愤懑之色。他们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镇国公秦烈,希望他能说些什么。秦烈面色铁青,握着茶杯的手指,因为用力,而指节发白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,缓缓站起身,看着曹吉祥,冷冷地道:“曹公公,军中之事,自有本将做主。你,只需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即可。”
曹吉祥嘿嘿一笑,那双三角眼中,闪过一丝寒光:“秦将军,咱家,自然是做好分内之事。但,若有人,敢对陛下不忠,咱家,也绝不会手下留情!”
秦烈猛地一拍桌案,怒道:“你——”
他身旁的副将,连忙拉住了他,低声道:“将军息怒!此人,是陛下派来的!咱们,惹不起!”
秦烈咬着牙,强压下心中的怒火,一甩衣袖,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。他知道,这京畿大营,从今往后,怕是要永无宁日了。
三月,辽东前线。
辽东军区,也迎来了他们的监军——一个名叫王振的太监。此人比曹吉祥更为嚣张跋扈。他一到军中,便以“整肃军纪”为名,罢免了数名与林砚交好的中层军官,安插了自己的亲信。他还多次干涉前线将领的军事部署,要求他们按照他的意思行事,导致几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,都以明军的失利而告终。
“将军!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”一名偏将,满脸悲愤地对辽东总兵李成梁说道,“那个王振,根本不懂军事!他胡乱指挥,已经害死了我们几百个兄弟!再这样下去,我们这辽东防线,迟早要毁在他手里!”
李成梁面色阴沉,沉默不语。他知道,王振虽然可恶,但他毕竟是陛下派来的监军。他若与王振发生冲突,便是抗旨不遵。他只能咬着牙,忍着。他心中,充满了对林砚的思念。他多么希望,太师能够在这里,主持大局。但他也知道,太师在京城的日子,也不好过。
四月,西北边疆。
甘肃镇,也迎来了他们的监军——尚铭。此人虽不如曹吉祥和王振那般嚣张跋扈,但却更加阴险狡诈。他表面上对将领们客客气气,背地里,却在不断搜集将领们的“黑材料”,准备随时向朝廷参上一本。他还暗中克扣军饷,中饱私囊,导致士兵们怨声载道,士气低落。
短短两个月的时间,宦官监军之祸,便已显露无疑。各地军队的战斗力,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。军中将校,人人自危,无心操练。士兵们,更是怨声载道,士气低迷。而这,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