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,辰时,紫禁城,文华殿。
天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殿内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新换的檀香气息,与窗外传来的、隐约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,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宁静的氛围。然而,殿内的气氛,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。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丹陛之上,瞟向那个端坐于御案之后的年轻皇帝,以及侍立于御案之侧、一身素白布衣的林砚。
今日的议题,是宗室。
永熙帝虽已被废黜囚禁,但其子嗣尚在,各地藩王,更是多达数十位。这些藩王,在永熙年间,或被王振削藩打压,或与阉党虚与委蛇,或干脆闭门自保。如今,新朝已立,如何对待这些宗室藩王,便成了一个极其敏感而棘手的问题。若处置不当,轻则引发宗室不满,动摇新朝根基;重则可能导致藩王联合反叛,重演“靖难之役”的悲剧。
萧彻的目光,缓缓扫过殿下百官,最终落在林砚身上,微微颔首。林砚会意,走出班列,立于丹陛之下,面向百官,朗声道:“诸位大人,今日召集大家,只为了一件事——如何对待宗室藩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:“永熙年间,王振借削藩之名,行排除异己之实,楚王、蜀王、赵王等,或被废为庶人,或身死族灭,宗室惶惶,人心离散。今新皇即位,当以仁孝治天下,以安抚宗室为先。然,前车之鉴,不可不察。如何既能安抚宗室,稳定人心,又能防止其拥兵自重,重蹈覆辙?还请诸位大人,各抒己见。”
话音刚落,班列中便走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,正是礼部尚书王翱。他拱手道:“武国公所言极是。老臣以为,宗室藩王,毕竟是太祖高皇帝血脉,不可轻弃。当以安抚为主,保留其爵位与部分待遇,以示新皇之恩义。然,其兵权与行政权,则需逐步收回,以免尾大不掉,再生祸端。”
“王大人所言甚是。”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文也出列附议,“然,如何‘逐步收回’,却需讲究策略。若操之过急,恐激起藩王反弹。若过于迟缓,则恐其坐大,难以控制。下官以为,可借‘推恩令’之策,允许藩王将封地分封给诸子,以分化其势力。同时,以‘整顿军备’为名,派遣官员,前往各藩王府,协助其‘管理’护卫军,实则逐步接管兵权。”
“李大人此计大妙!”兵部尚书谭纶赞道,“末将以为,还可借‘边关吃紧’之名,抽调各藩王府的精锐护卫,充实边军。如此一来,既可加强边防,又可削弱藩王武力,一举两得。”
三位重臣,相继发言,思路清晰,策略稳妥,显然都对此事有过深入的思考。其他官员,也纷纷附议,提出了一些补充意见。整个朝议,在一种理性而务实的气氛中进行,并未出现激烈的争吵或对立。
林砚静静听完众人的意见,缓缓点头,总结道:“诸位大人所言,皆是为国为民之良策。综合诸位意见,臣拟就方略如下:其一,下诏安抚。以陛下名义,向各地藩王颁布诏书,申明新朝以仁孝治天下,保留其爵位与岁禄,其封地内之田产、财货,除永熙年间被王振非法侵占者外,一律予以承认。其二,收回兵权。以‘整顿军备、统一指挥’为名,派遣官员,前往各藩王府,协助其‘管理’护卫军。实际上,逐步将护卫军的指挥权,收归兵部。其三,分化瓦解。鼓励藩王将封地分封给诸子,以削弱其封地的整体实力。其四,加强监察。由都察院与皇城司,加强对各藩王府的暗中监察,及时掌握其动向,防范于未然。”
他看向丹陛之上的萧彻:“陛下,此方略,是否可行?”
萧彻一直在静静聆听,此刻缓缓点头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武国公所拟方略,稳妥周全,恩威并施,深合朕意。便依此议,即刻拟旨,颁布天下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百官齐声山呼。
同日,午时,文渊阁。
林砚与几位内阁大学士,正在对那份安抚宗室的诏书,进行最后的斟酌与润色。王翱提笔,在“保留爵位与岁禄”一句旁,加上了“其封地内之行政权,暂由当地布政使司代管”一行小字。这看似不起眼的一句话,实际上,便是将藩王对封地的行政管理权,悄然收归了朝廷。
李崇文则在“协助其管理护卫军”一句后,补充了“护卫军之将领,由兵部选派,任期三年,期满轮换”的规定。这便确保了兵部对各藩王府护卫军的实际控制权。
谭纶则提议,在诏书中加入“各藩王府,应积极响应朝廷号召,选派精锐护卫,充实边防,共御外侮”的内容,为日后抽调藩王兵力,埋下伏笔。
林砚看着几位大学士字斟句酌、反复推敲,心中暗暗点头。他知道,这份诏书,虽然表面上温情脉脉,充满了对宗室的安抚与恩典,但实际上,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暗藏玄机,都是为了一个最终的目的——在不引起宗室强烈反弹的前提下,逐步、彻底地剥夺他们的兵权与行政权,将帝国的权力,真正收归中央。
七日后,各地藩王,都收到了这份来自新皇帝的诏书。诏书中,新皇帝言辞恳切,表达了对宗室长辈的尊敬与关怀,保留了他们的爵位与岁禄,并承诺不会追究他们在永熙年间的任何“过失”。许多原本心怀忐忑、担心会被清算的藩王,在读完诏书后,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他们纷纷上表,表示拥护新皇帝,并愿意配合朝廷的各项新政。
然而,也有一些比较敏锐的藩王,从诏书那些看似温和的字句中,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。他们注意到,诏书中提到了“行政权暂由布政使司代管”“护卫军将领由兵部选派”“选派精锐充实边防”等条款。这些条款,虽然措辞委婉,但其背后的意图,却昭然若揭——朝廷,正在一步步收回他们的权力。
但,他们能反抗吗?秦王、晋王、代王等实力较强的藩王,在私下里有过一些联络与商议,但最终,都选择了沉默与顺从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他们手中,已经没有足够与朝廷抗衡的实力了。永熙年间的削藩,已大大削弱了他们的力量。而新朝,不仅有林砚这位运筹帷幄的武国公,更有五万精锐的靖海军,以及刚刚整顿过的、效忠于皇帝的禁军。反抗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于是,一场潜在的危机,在林砚的巧妙运作下,被消弭于无形。宗室藩王们,虽然失去了实权,但保住了爵位与富贵,也算是一种可以接受的结局。新朝的统治,在宗室这一层面,得到了初步的巩固。而林砚,则通过这一系列举措,再次展现了他那高超的政治手腕与深远的谋略。他不仅稳定了人心,更为新朝日后的集权与改革,扫清了一大障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