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,辰时,燕京,刑部大牢。
天光大亮,夏日的阳光炽热而明亮,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座矗立在京城西南角的阴暗建筑。刑部大牢,这座关押过无数囚犯、见证了无数冤屈与死亡的帝国监狱,今日却呈现出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景象。牢门大开,门口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。有衣衫褴褛、面容憔悴的囚犯,有闻讯赶来、翘首以盼的家属,有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卒,更有不少闻风而至、想要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的京城百姓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牢门内那条幽深的甬道上。那里,正有一行人,缓步走出。
为首之人,一身素白布衣,外罩玄色大氅,拄着竹杖,正是林砚。他亲自来到刑部大牢,主持这场释放冤狱的行动。他身后,跟着刑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大理寺卿,以及一众书吏、禁军将士。他们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,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。
甬道尽头,是死牢。那里,关押着那些因替萧彻求情、或被王振陷害而定罪的官员。李崇文等三十余人,在被投入天牢近一个月后,终于迎来了重见天日的这一刻。
沉重的铁门,被缓缓打开。刺目的阳光涌入,让习惯了黑暗的囚犯们,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。他们看到,门口站着一个人,一身素白布衣,在阳光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晕。正是林砚。
林砚看着眼前这些形容枯槁、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官员,看着他们身上那破烂的囚衣、那深陷的眼窝、那满身的伤痕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意。他对着他们,深深一揖:“诸位大人,林某来迟,让诸位受苦了。”
李崇文站在最前面,他身上的囚衣已破烂不堪,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鞭痕与烙铁的印记。但他的目光,却依旧明亮而坚定。他看着林砚,嘴角露出一丝艰难的笑意:“林帅……不,武国公,不必如此。我等……相信这一天,总会到来的。”
林砚上前一步,紧紧握住李崇文那枯瘦而颤抖的手,声音有些沙哑:“李大人,诸位大人,你们的冤屈,陛下与林某,都已深知。今日,便为诸位,彻底平反昭雪!”
他转身,对身后的刑部尚书道:“打开所有牢门,释放所有被王振、永熙帝冤屈入狱的官员、百姓!凡有案卷可查者,一律恢复名誉!凡被抄没的家产,一律归还!凡被牵连的家属,一律赦免!”
“下官遵命!”刑部尚书躬身领命,随即挥手,示意狱卒们打开所有牢门。
一时间,铁门开启的吱呀声,与囚犯们压抑的哭声、欢呼声,交织在一起,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。那些被关押了数月、甚至数年的囚犯,在重见天日的这一刻,许多人激动得瘫软在地,嚎啕大哭。他们的家人,则纷纷冲上前去,与亲人拥抱在一起,哭声震天。
林砚站在一片混乱与激动之中,看着眼前这悲喜交加的一幕,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如释重负的感觉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那些被王振迫害致死的人,已经无法复活。但他能做的,便是让活着的人,得到应有的公正,让逝去的人,得到应有的哀荣。
同日,午时,京城各城门、闹市。
释放冤狱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。在各处城门口的布告栏上,都贴出了崭新的告示,上面列出了所有被平反昭雪的官员名单,以及对他们名誉的恢复、家产的归还等具体措施。百姓们围在告示前,议论纷纷,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“老天开眼了!李御史他们,终于被放出来了!”
“我就说嘛,萧大人……不,皇上和武国公,是不会冤枉好人的!”
“那些被王振害死的人,也终于可以瞑目了!”
在一片赞誉声中,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。一些曾依附王振、或与齐党有牵连的官员,此刻正躲在角落里,面色惨白,心惊胆战。他们知道,清算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同日,申时,文渊阁。
林砚坐在主案后,面前摊开着一份长长的名单。那是周淮刚刚送来的、墨影统计的、被王振和永熙帝流放到各地的官员名录。名单上,密密麻麻,足有上百人。他们中,有些是因弹劾王振而被流放,有些是因卷入“大礼议”等政治斗争而被贬谪,有些则纯粹是因为不肯依附阉党而被罗织罪名、远窜边疆。
林砚的目光,缓缓扫过那份名单,最终,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——杨慎。那位因“大礼议”而被流放云南、永不叙用的前翰林院修撰,那位才华横溢、却半生坎坷的文坛领袖。他已被流放多年,据说在云南,过着清贫而着述不辍的生活。
林砚提起笔,在杨慎的名字旁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然后,他抬起头,对侍立一旁的周淮道:“传令:所有被永熙帝流放的官员,除罪大恶极、证据确凿者外,一律赦免,准其返回原籍。其中,确有才干、品行端正者,由吏部考核后,量才录用。杨慎杨大人,即刻以六百里加急,传召还京,朕与武国公,有要事相商。”
周淮眼中闪过一丝激动,躬身道:“属下遵命!”
他知道,这道命令一下,将意味着无数被流放的家庭,将得以团圆。那些在边疆苦寒之地、熬过了漫长岁月的忠良之士,将有机会重返朝堂,一展抱负。这不仅是平反昭雪,更是为新朝,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。
七月初十,午时,京城,各处驿站。
一匹匹快马,从京城出发,奔向四面八方。马背上,是背负着赦免诏书的信使。他们将把新皇帝的仁慈与宽恕,带到那些被流放的官员身边。那些在云南、在贵州、在辽东、在甘肃……在帝国最偏远角落,苦苦挣扎的忠良之士,将很快收到这份迟来的公正。
而在京城,那些刚刚被释放的官员,在经过短暂的休整与治疗后,已开始陆续接到吏部的通知,被安排到新的岗位上。李崇文,被任命为都察院左都御史,兼文渊阁大学士,成为新朝最年轻的阁臣之一。其他被释放的官员,也根据其才能与资历,得到了相应的任用。那些曾被王振打压、排挤的能臣干吏,终于得以一展所长。
七月十五,夜,文渊阁。
林砚独自一人,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。他的手中,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、来自云南的奏报。奏报上说,杨慎杨大人,在接到赦免诏书后,老泪纵横,当即收拾行装,准备启程还京。预计两月后,可抵达京城。
林砚缓缓将奏报折起,收入怀中。他望着那轮明月,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时代,正在这片古老的帝国上,缓缓展开。那些曾被黑暗吞噬的忠良,正在被一一找回。那些曾被歪曲的正义,正在被重新树立。而他,将与他的战友们一起,亲手缔造这个属于他们的、开元盛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