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七,午时三刻,紫禁城,奉天殿。
这座象征着大明帝国至高权力的金銮宝殿,今日却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压抑之中。殿外广场上,甲士林立,刀枪映日,寒光刺目。这些甲士,一半是刚刚倒戈的禁军,一半是身着靛青战袍、臂缠“靖海”字样黑纱的破虏军精锐。他们分列左右,沉默肃立,目光如铁,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,那是从玄武门方向飘来的,尚未散尽的杀戮之气。
殿内,气氛更是凝重如铅。文武百官,分班肃立,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。许多人面色惨白,额角冒汗,双腿微微颤抖。他们中,有些是王振的党羽,此刻正惊恐万状,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命运;有些是中间派,此刻正忐忑不安,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变局,将把他们带向何方;还有一些,是早已对王振不满、暗中同情萧彻的官员,此刻虽心中暗喜,却也不敢表露分毫,只是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等待着那最终结果的降临。
丹陛之上,那张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椅,空空荡荡。永熙帝并未在场。他已被几个小太监,搀扶到后殿休息——或者说,被软禁了起来。而丹陛之下,原本属于天子御座的台阶前,此刻却站着两个人。
左边一人,一身素白布衣,外罩玄色大氅,拄着一根竹杖,正是林砚。他刚刚率军入城,甲胄上还沾染着玄武门之变的硝烟与风尘,但他的目光,却平静如深潭,仿佛刚刚结束的那场血战,不过是寻常小事。他右手边,站着萧彻。萧彻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绯色官袍,虽面容依旧消瘦,但那股久居上位、执掌生杀的气度,已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。他望着殿中那黑压压的百官,目光深沉,看不出喜怒。
“诸位大人,”林砚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,“今日请诸位到此,只为了一件事——正本清源,拨乱反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:“自王振专权以来,朝纲败坏,忠良被害,百姓困苦,边疆不宁。永熙帝昏聩无能,宠信阉宦,以致朝政日非,民怨沸腾。今日,王振已伏诛,但其党羽,尚在朝中。而永熙帝——”他目光转向后殿的方向,声音陡然转冷,“已不适合再居天子之位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一片哗然!虽然许多人心中早有预感,但当林砚真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出“废帝”二字时,那种震撼与恐惧,依旧如同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心头!废帝!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行为!这是要动摇国本!这是要翻天啊!
“林砚!你……你敢!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,颤巍巍地站了出来,正是王振的余党、礼部尚书姚广孝。他指着林砚,手指因愤怒而颤抖,“陛下乃天子!纵有小过,亦非你等臣子可以妄议废立!你这是谋逆!是篡位!老夫……老夫绝不承认!”
“姚大人说得对!”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,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齐晟的党羽,“林砚!你拥兵自重,擅闯宫禁,杀害王公公,已是死罪!如今更要废黜陛下,你是想自己做皇帝吗?!”
“对!绝不能答应!”
“请陛下临朝!诛杀逆贼!”
十余名王振、齐晟的死党,纷纷鼓噪起来,试图煽动更多的官员,对抗林砚。然而,他们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中,显得格外孤立无援。更多的官员,选择了沉默。他们低着头,仿佛没有听到那些鼓噪,没有看到那些跳梁小丑般的表演。
林砚静静地等他们吵完,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姚大人,齐大人,诸位大人。你们口口声声说陛下是天子,不可废黜。那么,请问——天子,该是何等模样?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目光如电,射向姚广孝:“天子,当以社稷为重,以百姓为心!当亲贤臣,远小人!当勤政爱民,励精图治!而永熙帝呢?”他猛地提高声量,一字一句,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头,“他宠信阉宦,以致王振专权,朝政腐败!他昏聩无能,以致边防废弛,倭寇猖獗!他残暴不仁,以致削藩屠戮,宗室寒心!他偏听偏信,以致忠良被害,冤狱遍地!此等昏君,有何资格,再居天子之位?!”
他每说一句,姚广孝的脸色便白一分。他想要反驳,却发现林砚所说的每一件事,都是事实,都有据可查,他根本无法反驳!
“更何况,”林砚话锋一转,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高高举起,“永熙帝在位期间,曾多次颁发中旨,绕过内阁与六部,直接任命官员、调拨钱粮、甚至下令处决大臣!此等行为,严重违背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‘祖制’!此卷中,便记录了永熙帝登基以来,所有违规中旨的副本!诸位大人,若是不信,可一一查验!”
他将那卷绢帛,交给身旁的萧彻。萧彻接过,展开,朗声诵读起来。一条条,一项项,时间、地点、内容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许多官员听得冷汗涔涔,因为他们中不少人,也曾接到过这样的中旨,或从中获利,或被迫执行。
诵读完毕,大殿中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姚广孝等人,面色惨白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林砚收回绢帛,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百官:“永熙帝失德,已不适合为君。然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依照《皇明祖训》,若皇帝失德,无法行使君权,可由宗室、内阁、六部、都察院共同商议,另立新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萧彻:“萧大人,乃太祖高皇帝第五子周王之后,血脉纯正,德行高尚,更在江南抗倭有功,新政惠民,深得民心。我林砚,愿率靖海军全体将士,拥戴萧大人,继承大统,即皇帝位!诸位大人,意下如何?”
拥戴萧彻为帝!
这最后的底牌,终于被亮了出来!殿中百官,虽然早已猜到这种可能,但当林砚真的当众提出时,那种震撼,依旧无以复加!萧彻!那个刚刚从死牢中被救出的“逆臣”!那个在江南推行新政、深得民心的能臣!那个与林砚并肩作战、生死与共的挚友!他竟然要成为新的皇帝!
短暂的死寂之后,一个苍老而坚定的声音,率先响起:“老臣……赞同林帅所言!永熙帝失德,当废!萧大人贤明,当立!”
众人循声望去,说话的,竟是那位一直沉默不语、仿佛置身事外的三朝元老、吏部尚书王翱!他颤巍巍地走出班列,对着萧彻,深深一揖:“老臣,愿辅佐新君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王翱的表态,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紧接着,更多的官员,纷纷走出班列,对着萧彻,躬身行礼:“臣等,愿拥戴萧大人登基!”
“臣等,愿辅佐新君!”
“陛下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,在奉天殿中回荡。那些王振、齐晟的死党,面色惨白如纸,瘫软在地,知道大势已去,再也无力回天。
萧彻站在丹陛之下,接受着百官的朝贺。他面色平静,但若细看,可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颤抖着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手,示意百官安静。
“诸位大人厚爱,萧某……愧不敢当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,“然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事。永熙帝失德,已无法治理天下。萧某虽不才,愿承此重任,扫除积弊,重整山河,以慰天下苍生之望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坚定:“传旨:即日起,废黜永熙帝萧玦,囚禁于南宫,非诏不得出!其党羽王振、齐晟、郑屠等,已伏诛者,悬首示众;在逃者,着即追捕,严惩不贷!其余协从,若能迷途知返,既往不咎!朝政,暂由内阁与六部共议,大事,决于——朕与林帅!”
最后“朕”字出口,殿中再次一片死寂。随即,更加热烈的朝贺声,再次响起:“陛下圣明!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萧彻,终于登上了那把无数人梦寐以求、却也沾满了鲜血与尸骨的龙椅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真正的挑战,还在后面。而他身旁,那个拄着竹杖、一身布衣的林砚,将是他最坚实的依靠,也是他最锋利的剑。
同日,酉时,南宫。
永熙帝,不,现在是庶人萧玦,被几个小太监,半拖半拽地,送入了这座位于紫禁城西北角、偏僻而冷清的宫殿。这里,曾是前朝废后居住的地方,年久失修,蛛网遍布,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。他被推入一间狭小的偏殿,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,落锁的声音,清脆而刺耳。
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望着那从高窗透进的、最后一抹黯淡的夕光,眼神空洞,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、毫无意义的音节。
一代帝王,就此落幕。而一个新的时代,即将在鲜血与火焰之中,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