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戌时,通州,靖海军大营。
夜色如铁,闷雷在云层后滚动,却迟迟不见雨落。空气粘稠潮湿,带着运河水的腥气与一种大战将至的、令人窒息的焦灼。中军大帐内,灯火通明,却静得可怕。帐帘低垂,将所有光线与声音都锁在其中。巨大的京畿舆图前,林砚负手而立,目光如钉子般钉在“玄武门”三字上。他身后,秦烈、陈启年、周淮、赵大河等核心将领肃立,人人面色凝重,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“王振要在玄武门阅兵,当众处决萧公,再嫁祸乱民。”林砚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,“他以为此计天衣无缝,却不知陈矩公公的密报,已将他每一步棋,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我们面前。”
他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众将:“既然他要在玄武门唱这出戏,我们便陪他唱一出更大的。将计就计,就在玄武门,送他上路。”
他走到案前,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:“通州距京城四十里,大军行进,需两个时辰。但若以精锐轻装疾行,一个半时辰可抵西直门外。王振阅兵定在辰时,我等需在卯时前完成部署。时间紧迫,我令——”
“秦烈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即刻从‘陷阵营’中,挑选三千精锐。要求:身手矫健,胆大心细,最好曾在京城生活过,口音、举止不易暴露。全部换上寻常百姓服饰,兵器以短刃、匕首、软鞭、弩箭等易于隐藏者为佳。每人携带三日干粮,及一枚信号焰火。寅时三刻,由谭青将军安排的内应接应,从西直门秘密入城。入城后,分作三队——”
他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三条虚线:“一队,由你亲自率领,潜伏于玄武门外西南角的‘鹰扬坊’民居。此处距玄武门最近,巷陌纵横,易于藏身与出击。二队,由副将王铁柱率领,潜伏于玄武门正东方向的‘保大坊’,此处是阅兵时禁军集结地外围,可监视禁军动向,必要时制造混乱。三队,由影七率领,化装成小贩、乞丐、脚夫,散布于玄武门至西直门的各条要道,负责传递消息、接应后续部队、并在关键时刻阻断增援之敌。”
“记住,”林砚目光如电,射向秦烈,“你们的任务,不是与禁军硬拼,而是在萧公被押上刑台的那一刻,以雷霆之势,救下萧公,并迅速控制玄武门城楼,点燃烽火,接应大军入城!得手后,不可恋战,不可追击,务必以保护萧公安全为第一要务!”
“末将领命!若不能救出萧公,末将提头来见!”秦烈单膝跪地,虎目含泪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“陈启年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水师精锐一千,携火油、火箭、飞爪、绳索,乘小舟三十艘,沿通惠河,于寅时前抵近东便门外的护城河段。此处水面开阔,便于隐蔽。待城中火起,你部便以火箭射向玄武门城楼,制造混乱,并迅速在东便门外建立滩头阵地,接应城中撤出的弟兄。若遇敌军阻截,以火力压制,不可恋战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赵大河!”
“下官在!”
“你率‘雷霆营’炮队,携虎蹲炮三十门,迅雷铳五百支,于卯时前,推进至西直门外三里处的‘高梁桥’附近。此处地势略高,视野开阔。一旦城中火起,你便以炮火覆盖西直门至玄武门之间的城墙段,压制城头守军,掩护我军主力入城。更要准备好开花弹,若王振龟缩宫中,便给我轰开宫门!”
“下官遵命!”赵大河眼中闪着狂热的光,搓着手道,“大人放心!下官新配的那批开花弹,威力比之前大了三成!保管让那些阉狗尝尝什么叫雷霆之怒!”
“周淮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率墨影全体,全力配合此次行动。一,确保秦烈所部三千人,安全、隐蔽地潜入城中。二,联络陈矩公公,确保他在宫中,能在关键时刻,控制宫门,接应我军。三,联络周泰将军,确保西直门在我军抵达时,能顺利开启。四,严密监控石亨所部动向,若其有异动,即刻来报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
一道道命令,清晰而果断,如同精密的齿轮,环环相扣。整个大营,仿佛一台沉睡的战争机器,被瞬间唤醒。帐外,传来低沉的号令声、脚步声、与兵器碰撞的轻响。将士们默默地准备着,没有人说话,只有眼神在黑暗中交汇,闪烁着同样的火焰。
林砚走出大帐,望向京城方向。夜色深沉,那座巍峨的帝都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沉默地蹲踞在远方。他仿佛能看到,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在那座阴冷的死牢中,萧彻正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他仿佛也能看到,在那座宏伟的宫城之中,王振正在做着他那权倾朝野的美梦。
“萧兄,再等一夜。”他喃喃低语,声音消散在夜风中,“天亮之后,我便来接你回家。”
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。秋水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沸腾的杀意与决绝。
夜,还很长。但黎明,终将到来。而这场决定帝国命运的血战,已在这漫长的黑夜中,悄然拉开了最后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