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六点五十，苏念晚下楼的时候，陆星辞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。
今天他穿的是校服——白色衬衫，深蓝色长裤，外面套着那件同色系的针织背心。校服穿在他身上，永远比别人整齐几分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，袖口卷起一圈，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。
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。
一个是苏念晚熟悉的早餐店 logo，另一个是便利店的小袋子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“星星哥。”
苏念晚小跑过去。
陆星辞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慢点。”
他把早餐袋递给她。
苏念晚接过来，打开一看——是她最爱吃的肉松饭团，还有一杯热豆浆。饭团还是温热的，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，海苔还是脆的。
她咬了一口，眼睛弯起来。
陆星辞看着她那个表情，没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。
初冬的早晨，空气清冷。路边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，踩上去有点滑。
陆星辞走在靠马路那侧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开口。
“昨天的题，做完了吗？”
苏念晚点点头。
“做完了。最后两道不太会，圈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晚上给我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大课间，我在你们班门口等你。”
苏念晚愣了一下。
“大课间？干嘛？”
陆星辞看着她，目光平静。
“给你送喝的。”
苏念晚：“……”
以前大课间也送，但不是每天都送。有时候两三天一次，有时候一周两三次。他说是“顺便”，她也信了。
现在他说“我在你们班门口等你”——不是“如果路过”，不是“有时间的话”，而是“等你”。
苏念晚想起树屋里他说的话。
“以后周末都是我的。”
现在不止周末了。
周一到周五，也是他的。
她低下头，咬了一口饭团。
心里有点甜。
上午第二节课后，大课间。
教室里闹哄哄的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补觉，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打球。
苏念晚刚拿出画具，准备画几笔速写。
林薇薇忽然凑过来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晚晚，你家学霸来了。”
苏念晚抬头。
陆星辞站在教室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，还有一个小塑料袋。
他穿着校服站在那儿，身姿笔挺，目光穿过闹哄哄的教室，准确地落在她身上。
周围已经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，小声议论什么。
苏念晚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话说出口，才想起他早上说过。
陆星辞把奶茶递给她。
“热的，少糖。”
又把那个小塑料袋递过来。
“这个。”
苏念晚接过来一看，是一盒润喉糖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陆星辞看着她。
“昨天听你嗓子有点哑。”
苏念晚想起来，昨天下午在树屋待了一下午，可能水喝少了，晚上回家嗓子确实有点不舒服。
但她自己都没在意。
他听出来了。
就隔着电话，听出来了。
她看着那盒润喉糖，心里暖乎乎的。
“谢谢星星哥。”
陆星辞点点头。
“进去吧，外面冷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
步子不快，但很稳。走廊上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，他微微点头回应，目光却没往别处看。
苏念晚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他走远。
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她才转身回座位。
林薇薇已经凑过来了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。
“润喉糖？他怎么知道你嗓子哑？”
苏念晚说：“昨天打电话，他听出来的。”
林薇薇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听出来的？就打个电话，他就能听出你嗓子哑？”
苏念晚点点头。
林薇薇捂着胸口，一副磕到的表情。
“这也太细节了……晚晚，你老实交代，他是不是每天都这样？”
苏念晚想了想。
每天吗？
好像……差不多。
从小到大，他都是这样的。
她渴了，他递水。她冷了，他脱外套。她皱眉，他问怎么了。她叹气，他问发生什么了。
她习以为常了。
但现在被林薇薇这么一说，她忽然觉得，好像……真的有点不一样。
中午，食堂。
苏念晚和林薇薇到的时候，陆星辞已经占好位置了。
靠窗的四人桌，他把书包放在对面两个座位上，自己坐在靠走廊那侧。看到她们进来，他抬手示意了一下。
苏念晚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林薇薇在旁边坐下，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。
陆星辞把已经打好的饭推到苏念晚面前。
还是那个不锈钢餐盘，一格米饭，一格菜，一格汤。菜是她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和糖醋里脊，米饭上还盖着一个荷包蛋——她喜欢的那种，边缘煎得有点焦，蛋黄还是溏心的。
苏念晚看着那个荷包蛋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？”
陆星辞说。
“你上周三说想吃荷包蛋，食堂没有。今天有了。”
苏念晚想了想。
上周三……
那是六天前了。
她就随口说了一句，他就记住了。
林薇薇在旁边默默看着，表情管理逐渐失控。
她拿起手机，假装看消息，实际上在备忘录里疯狂打字：
“记住她六天前随口说的话！！！”
“提前打好饭等她！！！”
“溏心蛋！边缘焦的！！！”
打完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放下手机。
正好看到陆星辞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里脊夹给苏念晚。
苏念晚说：“够了够了，你自己吃。”
陆星辞说：“我不爱吃这个。”
苏念晚看着那块色泽诱人的糖醋里脊，又看看他。
她明明记得，他以前也吃的。
但他说不爱吃，那就是不爱吃吧。
林薇薇在旁边看着，又拿起手机。
“不爱吃？你骗谁呢！！！”
吃完饭，三个人往外走。
刚出食堂门口，迎面遇到一群人。
是校篮球队的，穿着球衣，满头大汗，应该是刚训练完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，高高瘦瘦的，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——
顾晨。
他看到苏念晚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苏念晚！”
他快步走过来，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陆星辞。
“真巧！我刚训练完，正想去吃饭。你吃完了？”
苏念晚点点头。
“嗯，刚吃完。”
顾晨笑着说：“那下次一起啊！我知道学校外面有家店，酸菜鱼特别好吃，你爱吃鱼吗？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看着苏念晚。
语气热络又自然，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苏念晚还没回答。
陆星辞往前迈了一步。
动作不大。
但刚好挡在苏念晚前面半步。
他看着顾晨，语气很淡。
“她不爱吃酸。”
顾晨愣了一下，这才注意到陆星辞。
他看了看陆星辞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念晚，笑了一下。
“陆星辞啊，好久不见。你们一起吃饭？”
陆星辞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顾晨的笑容没变，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
“那行，你们先忙。改天聊，苏念晚。”
他挥挥手，带着那群队友走了。
走出几步，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念晚没注意到那个回头。
但她注意到，陆星辞的手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垂在了她身侧。
很近。
近到她只要稍微动一下，就能碰到。
下午，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
苏念晚在做陆星辞给她的题。
那些手写的题，她已经做了一周多了。每天两题，不会的圈出来，周末他讲。
今天做的是几何题。
她咬着笔头，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。
辅助线画了三条，还是解不出来。
林薇薇在旁边写作业，看她那个样子，凑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苏念晚把题给她看。
林薇薇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什么题？这么难？”
苏念晚说：“星星哥给的。”
林薇薇：“……你家学霸是不是对你要求太高了？”
苏念晚摇摇头。
“不是他要求高，是我数学太差。”
林薇薇看着她，忽然说。
“晚晚，你有没有发现，你家学霸这次集训回来后，变得更……”
她想了想，找了个词。
“更黏人了？”
苏念晚愣了一下。
“黏人？”
林薇薇说：“对啊！你看啊，以前他大课间也送喝的，但不是每天都送吧？以前他也接你放学，但不是每次都在校门口等吧？以前他也给你讲题，但不是每个周末都占满吧？”
她一项一项数。
“现在呢？大课间必出现，中午一起吃饭，晚上校门口等，周末全天补习。这还不叫黏人？”
苏念晚听着，愣住了。
她没想过这个。
陆星辞一直是这样照顾她的，所以她没觉得有什么变化。
但被林薇薇这么一说，好像……
真的更频繁了？
林薇薇看着她那个懵懵的表情，叹了口气。
“晚晚啊，你真是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你家学霸这是在圈地盘呢，你看不出来吗？”
苏念晚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圈……圈地盘？”
林薇薇点点头。
“对啊！你没发现吗？他集训回来之后，把你的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。顾晨约你，他说要补习。周末你想干别的，他说要补习。大课间他来送喝的，中午一起吃饭，晚上一起回家——他把你所有空闲时间都占满了，别人哪有机会接近你？”
苏念晚张了张嘴。
“他……他只是想给我补数学……”
林薇薇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补数学，需要占满所有时间吗？需要每天大课间都来送喝的吗？需要记住你六天前随口说的想吃荷包蛋吗？”
苏念晚说不出话。
林薇薇拍拍她的手。
“晚晚，你听我说。你家学霸对你好，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好。你信我，我是专业的。”
苏念晚看着她。
“你专业什么？”
林薇薇理直气壮。
“专业磕cp！”
苏念晚：“……”
放学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初冬的傍晚，六点多就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把校门口照得一片昏黄。
苏念晚走出校门，一眼就看到陆星辞。
他还是站在那盏最亮的路灯下面。
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，围巾围到下巴。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另一只手拿着本书，借着路灯的光在看。
看到她出来，他把书合上，放进书包里。
“走吧。”
苏念晚走到他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往家走。
路上人不多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会儿交叠在一起，一会儿又分开。
苏念晚走着走着，忽然想起林薇薇的话。
“他把你所有空闲时间都占满了。”
“他这是在圈地盘。”
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嘴唇微微抿着。
她忽然想问问他。
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总不能直接问“你是不是在圈地盘”吧？
太奇怪了。
她正想着，陆星辞忽然开口。
“今天那道几何题，会了吗？”
苏念晚回过神。
“啊？还……还没。画了三条辅助线，还是解不出来。”
陆星辞点点头。
“晚上给你讲。”
顿了顿。
“吃完饭，七点。”
苏念晚说：“好。”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。
苏念晚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星星哥，你今天中午……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陆星辞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故意的？”
苏念晚说：“就是……你说我不爱吃酸。”
陆星辞看着她。
“你不爱吃吗？”
苏念晚想了想。
她确实不太爱吃酸的。柠檬啊，醋啊，酸的菜啊，她都不太喜欢。但也不是完全不吃，偶尔吃一点也可以。
但他说“她不爱吃”的时候，语气那么笃定，好像她说过的。
她说过吗？
她不太记得了。
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，忽然有点怀疑。
他是真的记得她不爱吃酸？
还是……
她没敢往下想。
陆星辞看着她那个表情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笑，很淡，但有点狡黠。
“怎么了？”
苏念晚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走。
但心跳，快了一拍。
回到家，吃完饭，七点整。
手机准时响起。
苏念晚接起来。
“星星哥。”
“嗯。那道题拿出来，我给你讲。”
苏念晚拿出那道几何题，放在桌上。
陆星辞在电话那头，一步一步给她讲。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刚刚好。讲题的时候，语速会比平时慢一点，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。
苏念晚听着，按照他说的画辅助线。
画完第四条，忽然豁然开朗。
“哦！我知道了！”
她刷刷刷写下解题步骤。
写完，她兴奋地说。
“做出来了！”
陆星辞在电话那头，轻笑了一声。
“嗯，对了。”
苏念晚很开心。
那道题她想了一下午，画了三条辅助线都没解出来。他讲了十分钟，她就懂了。
她忽然觉得，他真的好厉害。
不止是厉害。
是那种，让她很安心的厉害。
只要有他在，什么题都能解出来。
她正想着，陆星辞忽然说。
“顾晨今天说的那家酸菜鱼店，你想去吗？”
苏念晚愣了一下。
“啊？”
陆星辞语气很平静。
“他说你不爱吃酸，我替你回绝了。如果你想去，也可以。”
苏念晚听着，有点懵。
他这是在……
征求她意见？
还是……
她想了想，说。
“我不太爱吃酸的，所以……不去也行。”
陆星辞“嗯”了一声。
然后他说。
“那周末继续补习。”
苏念晚忍不住笑了。
这个人，怎么什么事都能绕回补习？
她说。
“好。”
顿了顿，她又说。
“星星哥，你……是不是不想让我和顾晨一起吃饭？”
话说出口，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。
心跳忽然快起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陆星辞说。
“嗯。”
苏念晚愣住了。
他又承认了？
就像在树屋里一样，直接承认了？
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星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还是那样平静。
“所以，周末补习。”
苏念晚听着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人，用“补习”当借口，已经用上瘾了。
但她不反感。
一点都不。
她小声说。
“好。”
顿了顿。
“那……补习多久？”
陆星辞说。
“到你数学考进前十。”
苏念晚想起树屋里他说的话。
很久。
所以，以后很久很久，周末都是他的。
她嘴角弯起来。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苏念晚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
大课间他送奶茶和润喉糖，说“听你嗓子有点哑”。
中午他挡在她前面，说“她不爱吃酸”。
晚上他打电话，说“嗯，所以周末补习”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嘴角弯起来。
林薇薇说得对，他确实在圈地盘。
但圈得这么不动声色，圈得这么理直气壮，圈得这么……让人心动。
她想起他说“嗯”的时候，那个语气。
平静的，笃定的，理所当然的。
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她忽然想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？
是从顾晨出现开始？
还是更早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每次他承认的时候，她心里都会漏一拍。
那种感觉，有点慌，又有点甜。
像有什么东西，在慢慢发芽。
手机震了。
是他的消息。
“明天大课间，别乱跑。”
苏念晚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她打了几个字。
“知道了。”
那边回。
“晚安，晚晚。”
苏念晚说：“晚安，星星哥。”
发送。
放下手机，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大课间，他又会来。
后天也会。
大后天也会。
以后的每一天，都会。
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。
不，是很期待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。
苏念晚翻了个身，准备睡觉。
手碰到那个星星手链，凉凉的，滑滑的。
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小星星，嘴角又弯起来。
明天的树屋里，没有补习。
但明天的校园里，有他。
而她还不知道——
明天的大课间，除了他，还有一个人在“偶遇”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