凿背被扣住，薄石悬在原处。
纪尘掌心贴进石缝，一线灵力托住底下残纹。坑外，老人护着药根的手略抬，根须间暗下去的青光停住了。
“手松开，凿留着。”
后生依言撤手，指头还保持着握凿的样子。
清雪走到斜石旁，两指按上石面。松动的石角随她指下灵力抬稳，纪尘抽出铁凿，交还汉子。
“替我托一会儿，我接底下的纹。”
她颔首。
纪尘俯身朝石底看去，瞳底微光沉下，天眼中，覆土与石皮渐渐淡了。根下那缕灵气沿着残铜边绕过压石，折回上方药垄。方才抬起的薄石恰抵住旧纹断处，挪开一线，气便从断处散进碎石。
根须仍活，借的那条气路却不能再动。
他的目光移向侧壁。外头几块亮石只浮着一层灵光，往里便断；灰褐石层里却有细小的铜色，一点连着一点，斜向下铺开。靠近旧口处不过两指宽，往里三尺，渐渐宽到一掌。
纪尘取出先前那块样石，比了比断面。样石上的暗绿细孔，同侧壁这层石皮相近。铜色藏在后头，外面乍看，反倒是亮石更招眼。
再往下，含铜的石层折进压石后方。他只看清眼前这一段，便收回天眼，沿外露的石层拂去湿泥。
离根须两尺多远，旧铜边伸到了侧壁，在水痕下断开。若从这里斜着取石，先碰到的便是那层含铜的薄岩。
纪尘运起归元诀，灵力从指尖渗进石理，将表皮松开。铁凿沿缝一拨，一片灰皮脱下，里头露出夹着暗绿细点的断面。他用拇指擦过，将样石贴在旁边。
两处石纹对上了。
“这边原先通到哪里？”
汉子蹲下来，用凿柄比过那道石缝。
“转进去，就是出料的地方。绕侧边得多开三四尺，石头也硬些。后来塌了，才想着从正面清。”
纪尘把凿柄转向压石。
“正面这块石留着。若要取矿，就从侧边开。”
纪尘在那块最亮的碎石上点了一下，又将样石放到汉子掌心。
“先挑同这块一样的。那几块只是表面亮，里头含铜少。这种看着发乌，铜却藏得深，值得拿去试一炉。”
汉子蹭去指腹上的泥，翻着样石看了两面。这回，他将它单独托着，递还给纪尘。
后生瞥了一眼上头的根，嘴唇动了动，先去捡滚到老人脚边的土块。
老人看他一眼。
“放这里，待会儿还要给根盖上。”
后生忙把土捧过来。
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灵银丝与阵墨，量过残铜两头，截下三尺银丝。汉子见他就要动手，身子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前辈，这会儿便修？”
“先让药根稳住。矿的事，坐下再说。”
老人掌下的青光映着指缝。他看了看那截银丝，将剩下半截铜边上的浮泥也拂开了。
——
坑口的暮光退去时，银丝已沿整石背面嵌好。
纪尘用灵力引出一小撮阵墨，封住银丝与旧铜相接的两端。绕出的这段纹从压石外侧走过，侧口留在另一边。凿石时，碰不到上方药根借气的地方。
清雪手下的石角仍悬着。她看见他最后一道纹接上，缓缓撤去托力。
薄石落回原处，声音很轻。
纪尘的指尖还贴着铜边。一缕灵力绕过新补的弯处，旧纹里积着的水珠向外一滚，根须间的青光随即续了上去。
老人先撤掌，再拨开根旁一层湿土。
细根贴着泥，光从根梢往上送。他又以神识循着这一线气查到垄头，那里一面养药盘的边纹正缓缓亮起。
后生伸长脖子。
“药根没事了吧？”
“缓过来了。”老人将土覆回去，“往后动凿前，先看看石头底下。”
后生低头搓去掌上泥，瞧见叔辈将铁凿收进储物袋，立刻追过去。
“叔，那边可以凿了么？”
汉子抬起下巴，示意他看老人。
老人向汉子伸出手。
“凿给我。”
汉子重新取出铁凿，递到他手里。老人接过，以金丹灵力催亮凿身浅纹，在侧口外缘压下一道浅痕。碎石剥落，垄头养药盘的光仍稳着。
他用杖尖点住那条痕。
“先开这一小段。再往里，得看过才动。”
纪尘将余下丝墨收好。
“就照你说的。先取一点试炉，炼得出多少灵铜，看过再定。”
老人这才把凿交还汉子，沿药垄往堂屋走。经过后生身边，他抬手拂掉那孩子肩上的土。
“去添水。杯子别再倒满。”
——
堂屋灯已点起，后生双手托着茶盘进来，这回杯沿留了半指空。
老人把靠近灯的位子让给纪尘，自己坐在旧册旁。清雪在他侧后落座，接过茶，只揭了杯盖。
纪尘早已辟谷，仍喝了一口主家新沏的茶。老人见他放下杯子，将旧册推到桌边。
“杜掌门，今夜又劳你修了一回。丝墨用了多少，连工钱一道说。”
“修阵的钱先放一放。”纪尘道，“我这趟来，还有桩买卖想同你谈。”
老人看向他。
“长青匠坊年年都要买灵铜。你家这口矿若能开，我想让两家一道做。长青出修阵养脉的手艺，开出来的料，两家分。你看如何？”
老人手里的杯盖停了片刻，放回杯上。
“杜掌门肯出手，自然好。可这矿停过一回，我还得顾着上头的药。哪日药根受了影响，我能不能叫停？”
“能。你叫停，坑里就先停。查明哪里伤了根，补妥再开。”
纪尘取出玉简，神识录入刚查过的侧口与留石位置，再以灵力将图影映在桌上。老人移开茶杯，俯身看那段绕过压石的新纹。
“这里留住，侧边慢慢取。你若愿意，我把新补的几处纹讲给你听，往后自己也能查。”
老人顺着图影看了片刻，伸手将站在门边的汉子招过来。
“你也坐。往后下坑，总得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汉子在长凳边坐下，先看了一眼后生。
“只取外头这一段，我能做。松下的料由我收，他在浅处拣，往里走的活还不敢让他碰。”
“那就先做这一段。”老人转向纪尘，“两家合做，先试一季。仍是这处旧坑，别处暂且不动。”
纪尘点头，收起图影。
“头一批我来试炉，两边都在场。采工、炼料、送货，还有平日养阵，花销先商量妥，再从出料里抵。余下的灵铜分十份，你家五份，长青五份。”
老人用杯盖拨开浮叶。
“这回补阵，还有后头缺的那些，也要先抵掉？”
“那些由长青出，从我们分得的五份里收回。今夜的丝墨算我替宗里先垫着，也从长青那份里还，你家不必另付。”
老人把杯盖放回去。
“五五，就这么定。”
后生一直扶着茶盘，听到这里，挪到了叔辈身旁。汉子将他往外拨了拨，免得挡住灯光。
纪尘看向汉子。
“你们两人下坑，一日工钱要多少？”
“各三十灵砂。这点浅处的活，够了。往后真往里走，再议。”
汉子顿了顿，又看后生。
“他才上手，头几日……”
“你带着他学。”老人道，“拣料也是活，工钱照给。”
后生忙将茶盘搁下。
“我会好好拣。”
“先试采三日，工钱按日给。”纪尘道，“料炼得好不好，由我来验，不能叫你们白做。”
老人从衣内取出灵石袋，放到旧册角。
“这三日的，我先垫。今夜就算头一日。”
“成，分料前先抵还给你。”
纪尘以神识将工钱与分料的约定添入玉简。汉子伸手扶了扶旧册，方才坐着的半边凳，这时才坐稳了。
后生凑到他身边，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叔，三日的工钱，够买回灵丹了吧？”
“先把活做好。”汉子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带着笑，“还没下凿，就替我花上了。”
后生也笑，拿壶替他添茶。壶嘴偏了些，几滴茶落在桌上，汉子伸手扶正了。
纪尘将玉简递给老人。
“头一批料炼好，再请人送去长青，运钱当面议。往后验料找韩修，工钱和用料找沈青竹。我回山同他们交代。”
“若是送去的料，他看了不肯收呢？”
“每批留块样料。哪里不好，让他指给你看。真是成色有别，两家对着样料商量。”
老人接过玉简，神识探入，逐处看过。又将侧口图影唤出来，请汉子辨了留石的位置，才取出自家的空白玉简，照着录了一份。
两枚简上各留了双方灵力印记。
纪尘将自己那枚简放在茶杯旁。桌对面，老人把先前压在灵石袋下的旧册抽出来，交到汉子手里。
“拿着。谁做了几日工，都写在后头，别漏了。”
后生一把抱稳茶盘，转身便往外去。到了门槛，他又收住脚，侧过身让叔辈先走。
纪尘起身时，清雪拿起茶杯旁的玉简，递到他手里。
他收好玉简，两人一同出了堂屋。
侧口前，老人移开横着的旧杖。汉子以灵力拂净石面，扶着后生的手，将凿尖抵在新划的浅痕里。
“顺这层。别贪深。”
凿身两道浅纹亮起，后生送入一缕灵力，第一凿落了下去。
石皮裂开，一线铜色从断口深处露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