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萤是在匠坊门口截住他的。
雪化了一半,长阶上湿滑。她等在门边,坳里那个孩子跟在她身后半步,两只手捧着空油壶,捧得端端正正。等他从匠坊里出来,她才上前。
“杜师叔。殿里的气,比先前沉了。”
纪尘停下步子。
“哪一盏?”
“不是哪一盏。”她想了想,“满殿都沉。添了三盏灯以后,我匀灯的时候,手底下那股气,比先前压手。”她回头看了孩子一眼,压低了些声音,“还有一样。祖师那盏,灯芯上头,有一星亮。不是火。我看了三日,它不动。”
“几时起的?”
“也是添灯以后。头一日我当是眼花。”
守灯的守则里有一条:殿里的灯有一丝异动,不问缘由,头一个报他。她守着这一条,守到第三日才开口,是自己先把眼花的可能看掉了。
“今夜我上殿。”他说。
同一日晌午,乔柏从西边阵眼回来,进账房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点很少见的松快。
“西龛的灯苗,立回去了。”老人说,“春上矮下去那半截,今日早上看,齐了。”
小满在渠边也看见了。渠水瘦了大半年的那一指,涨回来了。他领着坳里两个孩子蹲在渠边看了半晌,跑上来报,说的是:“水皱又密了。”
三月里老阵那一口,咬去了山里攒了几十年的气。缓了大半年,山自己把这口气补回来了。
纪尘听完,出了账房,往老松坡去。
坡下的荒草枯了一茬,雪压着。那方青石露着半面,石面上的雪化尽了,石头是干的。
四下无人。袖口里,小金早就醒了,鼻尖隔着袖子一下一下地点,比春天在这块石头跟前那回急得多。
他松了袖口。
小金溜下去,绕着石缘转了一圈,在石根伏下了。伏了片刻,它抬起前爪,在石缝里刨了两下。
石缝里,浮出来一线光。
指头长短,不金,不玉,温温地亮,在缝口停住,不坠,不散。
这路东西,他见过一回。白翎山山腹里,那扇脉窗后头封着的,就是这样一截。守脉的章程里,脉养足了,隔上一个甲子吐一口,喂给当差的兽。
祖师这座阵,也养足了。养足了,也吐一口。
一脉的章程。
小金已经凑到缝口,鼻尖离那线光不到半寸。他按住它,先把手搭上青石。
石下那口气,比春天沉实。满山的纹在指下伏着,一条一条,匀的。缝口这一线,浮在气面上头,是多出来的那一口——阵心一分未损。
他松开手,退开一步。
小金上前,对着石缝矮了矮身子,衔住那线光,仰头,咽了。
光沉下去,一身金毛亮了一亮。亮到最足那一刻,它软下去,瘫成小小一团。
纪尘把它托到掌心。妖核在它腹里一明一暗,跳得慢,跳得匀。
又是一道坎。上一道,它睡了一冬。
他避到坡后背风处,把它安进葫芦二层,贴着那几株老药的土。这一睡,往后集口验胎、库房分堆,只能靠他自己的眼和手了。
山养人。这一回,养到了它身上。
夜里,乔萤添完最后一盏,收了油壶,行礼退出去。殿门合上。
纪尘立在灯架底下,仰头。
祖师那盏灯悬在殿顶正中。芯里,一星青白,细得同发丝一样,不摇,不闪。火是暖的,这一星是凉的。
满殿的黑压着它。它就那么亮着。
他收回目光,蹲到最下层灯座前,先把谱脉匀了一遍。二十盏灯底下,山气递进去的那一线,比半月前粗了一丝。山缓过来了,气就足。
乔萤说的沉,是这个。气足了,手底下就压手。
匀完,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把旧铜钥。
钥身上的封纹,一圈套一圈,他看过许多回。今夜,他把钥搁在灯座底下的殿基阵纹上。
钥,温了。
温得不急,一丝一丝往上走,同谱脉往灯里递气一个节拍。灯座底下的纹递一丝,钥上的封纹亮一线;递一丝,亮一线。
他抬头。
殿顶那一星青白,比方才亮了一线。
钥拿开,那一星缩回去,细回发丝。钥再搁上,又亮一线。
他换了一个灯座,再搁。一样。
再换。一样。
殿基的纹,钥上的纹——一圈收一圈,收得一样紧,尾上一样带一个小勾。
一只手刻的。
谱册正本从怀里取出来,翻到头一页。祖师手书那一行字底下,押着一圈纹,他从前只当是印记。
钥齿贴上去。
齿纹,印纹,一圈套一圈,合得严丝合缝,正好一半对一半。
两半合牌,他见过一回。
他蹲在灯座前,钥在掌心温着,好一阵。
门的锁,一半在钥上,一半在这座殿里。殿里的灯,一盏一盏,喂的是山气,走的是同一副纹。灯多一盏,殿里这半边锁就稳一分。
祖师封那扇门,封的是一个日子——等山重新旺起来,等灯重新亮起来,门自己就稳了。
至于为什么是三千——这个数,他还对不上。
师父那句话又落下来:钥匙攥热了,门没资格开。
合上谱册,钥收回内袋。起身的时候,又朝殿顶望了一眼。
那一星青白,细回了发丝,照旧亮着。
三日后,大雪。
他是夜里走的。出殿前只同乔柏说了一句:“去看看山。”
口传的那句话,他揣了一年。今夜头一回,照着它走。
山路在雪里。风把林梢压得很低。他走了很久,不御风,不起遁光,一步一步踩着雪走。脚下这几道弯,春天他在青石上按过,两边的山换过个儿;今夜从上头走,纹在脚底下伏着,一条一条,认得他。
到了那处。
雪压着一面石壁。崖根下一线细泉,雪落上去就化,泉眼上浮着薄薄一层白气。壁上苔厚,苔底下,石头上有纹,半埋着,一圈收一圈。
袖里的钥,温着。走得越近,越温。
他站在壁前,拂开一片雪。
壁上的纹露出来一角。同钥上的,同殿基的,一个手路。
袖里那把钥,温得烫手了。
他把钥从袖里取出来,举到壁前。
钥齿上,一道纹亮起来。
他攥住钥,收回了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