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檐角的风没停,一阵一阵,刮着殿脊上的浮雪。
乔柏提着风灯,立在阶下雪里,等他一句话。
他侧身,让开殿门:“进来说。”
两人进殿。老人还坐在灯下,坐姿没有动过。乔柏进门,先朝灯下躬了躬身,才敢把脸转过来。
“师弟,年下总要下集。”乔柏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“办炭,办粮,扯几尺布。山上这三十来张嘴,个个都是紧嘴,可集上有心人有的是法子——不用问丧,只问一句‘掌门老仙师今年还下不下山’,答话的脸上迟疑一瞬,就够了。”
“北边要的,也不是话。”他说。
乔柏一怔。
他走到灯架前,停在那盏暗了的灯跟前。灯池里的油是满的,芯是齐的。他望着那点冷了的芯,站了一会儿。
“北边跟着祖师的章程走过。万灯之制,他们懂。”他说,“人在灯在,人亡灯灭。集上的闲话听一百句,要坐实,他们认的是这盏灯。”
“可灯是谱脉断的……”乔柏喉头动了动,“油点不亮。”
“油点不亮。”他蹲下身,手搭上灯座底下的阵纹,“山气点得亮。”
守灯的手路,师父一步一步走给他看过。满殿谱脉在指下一线一线过。师父那一线,断口还没有凉透——人走了不到一日,纹里余下的那点气还温着,同贴身那枚铜钥一个温法。
西坡那一线新活气,入秋喂下去的,如今在山脉里走顺了。他顺着殿基的纹,把这一线一分一分往上引,引进殿里,引向师父的灯位。
气到灯座底下,进不去。
谱脉认人。这条线是山里新生的气,没名没姓,谱脉不认,绕着灯座打转,就是不往芯里递。
他收手,想了想。挨着的,是自己那一盏。
西坡那一线,他先并进了自己的灯位。他的灯认他,山气顺着他的名下,进了灯。再从自己灯位底下分一缕出去,贴着纹,递过去——
这一回,递进去了。
四更天,韩杞被岑鹤从丹房请上山来,怀里捧着一只封蜡的小罐——养脉丹开炉那回剩下的余料,一直封在药柜最里头。
他捻出一小撮,就着灯油搓成一粒软丸,坐进灯池,托在芯根底下。药性慢慢化开,煨着那条新并进来的线。
而后,他从自己那盏灯上,引了一点火过去。
火苗落上芯,晃了晃,立住了。
火色一点一点起来。暖黄,安稳,同满殿那十几盏,一个颜色。
乔柏立在灯架前,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管了半辈子家的人,嘴唇动了几回,末了只问出一句:“师弟,这……瞒得过谁?”
“瞒得过眼睛。”他站起身,“人不在了,山知道,谱脉知道,这一层瞒不了。可来看灯的,带的是眼睛。”
他望着那点火色。
“亮的是山气,不是人气。这盏灯,得再亮一冬。”
天亮前,四个人把老人连着蒲团,请进了灯谱殿侧的冷殿。老人生前起居打坐,都在这一间。老人还是坐姿,面朝殿门,坐得端端正正。乔柏亲手落了锁。
殿前雪地里,他立定,说了三条。
“殿上这一层,除了萤丫头添油的日课,只此四人上。”
“对外,一律是掌门闭关。问到谁,谁都是这四个字,多一个字没有。”
“灯谱殿的灯,往后有一丝异动——不问缘由,不声张,头一个报我。我不在山上,报大师兄,照手册行。”
岑鹤点头。韩杞捧着蜡罐应了。乔柏把三条在嘴里过了一遍,一条一条应下。
满山人得的话,是掌门的灯,杜师叔续上了,替掌门守着;殿里的事,谁也不许带下山。
次日,乔萤照旧上殿添油。添到那盏灯前,退半步看火色,这一回,看得比往常久了些。下殿在长阶上遇见他,她停了步。
“杜师叔。掌门那盏灯,火色比先前静了些。”
“冬深了,山气沉。”他说。
她想了想,点头,提着油壶下山去了。
腊月初,山下的集上添了个生面孔。
货商打扮,收皮子,收山菌,价给得公道,话也多。三五日下来,同半条街都熟了。长青山上下来办年货的弟子,他一个一个搭过话——炭涨了几成,粮换了几石,掌门老仙师身子可还硬朗。
得的话都一样:掌门入冬闭了关。
夜里,货商独个儿上了集后的山梁,朝北望。长青山黑沉沉一座,半山再往上,灯谱殿的窗纸透出一小片暖黄,在满山的黑里亮着。
他望足了半个时辰,拢紧衣领下了山梁。上头的交代就一句:灯几时灭,符几时发。
当夜,一枚信符出了集,往北去。符上只有三个字:
还亮着。
信符出集那晚,乔柏在客舍里,声音压得极低,问了一句憋了几日的话。
“这盏灯,能养多久?”
他答得诚实。
“我在山上,旬旬亲手匀一回纹,养得住。出山这一趟,去前把线喂足,料紧着用——养得过这个冬。”
“养不过明年春。开春山气一涨,谱脉自己就会把这条生线挤出去。”
乔柏在灯下坐了半晌,起身时腰弯得很低:“师弟几时动身,几时回?”
“这几日就动身。岁末赶到地方,开春,必回。”
出山前两日,他闭门写了一卷手册。
护山大阵的阵图老底,归置回乔柏手里——图不离山。养脉丹余炉封存丹房,韩杞掌钥,只供那一盏灯,别的用项一概不动。渠上、圃里、灯油的账,各归各人。北边的事,手册上只落了一个字:拖。
动身前夜,饭堂里他把话交代了:山上缺一味药,山下的集寻不着,他出山走一趟,开春即回。
这话半真半假。假在路,真在药——这一路,他的眼睛确实会替一味草留着。
灶伯往他袋里塞了两张油饼,烙得两面焦黄:“开春回来,赶得上新腌的菜。”
清早,小满和石安送他下山,一路送到山门口。石安接过扫帚立在门边,长长作了一揖。小满仰着脸:“杜师叔,开春真回来?”
“回来。”
下到谷口,天擦黑了。他回头望。
满山的雪里亮着几点灯火——饭堂的灯,客舍的灯,账房的灯。半山再往上,灯谱殿那一点,最高,也最亮。
他转身上路。雪道往北,长得望不见头。
一把钥匙,一本名册,一盏养着的灯。
他把一座山门,揣在了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