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纪尘出了集。
没走大路口。骡马行后身有条猎户踩出来的小道，绕过半面集墙，钻进北坡的枯林子。他脚步放得轻，巷里的狗一声没叫。
点货的钉是夜里钉的，看货的眼睛是白天上工的。天没亮这一段，是缝。他挑的就是这条缝。
出集十来里，他在荒草里找着了第一根碑桩。
半人高的石桩，四面磨得溜圆，埋在枯茅里只露个头。拓注里写着：上古运矿有官道，十里一碑，直抵山根。千百年过去，道没了，碑桩还在土里站着。
桩顶敲去一角，茬口还白，是近月的手笔。
纪尘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角。北路的界碑上他见过一样的敲法，那时不认得，现在认得了。有人循着碑桩走过，一路走，一路敲角留记。家伙齐整、口气也硬的那一拨，原来也是按老路进的山。
他顺着碑桩往北走。
走出三四根碑桩的路，他起了个念头，故意离开碑线，往东斜插了二十来步。
山变了。
说不上哪儿变的。远处的山头还是那几个山头，日头还挂在那个位置，可脚下这条坡的走势忽然不对了，方才明明是往北压的山脊，此刻斜斜地拧向东边，连日头都跟着挪了半分。他心里一沉，站住，原路退回碑线。
脚一踏进碑桩连着的那条线，山又正了。山脊还是山脊，日头还是日头。
望山跑死骡，跑的就是这个。封山阵的遮字诀铺开几十里，把整片山势都拧着，人在里头越急越偏。唯独这条运矿官道是当年矿上自家留的，碑桩就是阵里的。不认得碑桩的，一辈子在坡上打转。
他不再试第二回，贴着碑线走。路过两处两壁夹峙的窄口，他放慢脚步，各埋了一手：旧阵旗入土，灰线压在碑桩根上，借着桩子里残存的老阵势搭了半个架子。一处在老道口石梁北边的夹口，一处在半途过干溪的乱石滩。阵修出门的老规矩，先看地形，再留后手。用不上最好，用上，就是命。
晌午前后，山根到了。
袖袋里的小金蔫了一路。越近山根，它塌得越狠，整个缩成一团，爪子搭在袋口，抬都懒得抬。满山的死金压顶，压得这只鼻子喘不上气。只有一回，它有气无力地支棱了一下鼻尖，朝着山腹深处，那缕活气的方向，随即又塌了回去。
纪尘停在最后一根碑桩前，抬头。
山根处，整面山壁削得笔直，一块巨碑嵌在壁里，碑就是门，门就是碑。碑上的字一个个比人高，笔画深得能塞进拳头，风霜只磨圆了棱角，没磨掉一分沉劲。三十六道封记绕着碑面环刻一周，一道压着一道，门心一方大印，印文古拙，盖得端端正正。
石伯说，封门的印一盖，山就归山了。
站在这方印底下，他信了。
他没急着动。在最后那根碑桩底下坐了坐，啃了半张干饼，就着壶里化开的雪水咽下去。几千年没人应过的门，不差这一口饭的工夫。
识海里，小锋开了口，声音慢：
这封法的年头，比我记得的东西还老。
顿了一顿，又补了一句：矿上的规矩，比宗门的规矩守信。它说封到几时，就封到几时。它说给谁留门，就给谁留门。
纪尘取出拓注，就着碑面一段段对。
四十年前那位抄碑的散修，字抄得极用心，三十六道封记的位次一道不差。他昨夜用天眼补出的两个缺字，碑上原文一对，分毫不差。对到铭文末尾，他放慢了。
拓注里那句封山非绝采。留门，待接工，在碑上有本尊。
一行小字，刻在末段铭文的收笔底下，浅得可怜。风把它磨得只剩个影子，不拿拓注对着位置一寸寸找，站在碑前的人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字。大字人人看得见，看得见的都是；留门的话刻成了小字，又浅，又偏，专等拿着拓本、读得懂章程的人来找。
他就着日头找了小半个时辰，手指冻得发僵，把那行小字连同边上的注痕全认完了。
然后他退开两步，看封记。
三十六道封记，三十五道刻痕死沉，是石头的颜色。唯有东南向第三道，刻痕深处浮着一层极淡的光，淡得眨一下眼就要疑心是日头的反照。他盯着看了一刻钟，那层光顺着刻痕，极慢极慢地挪了一线。
随着日头走的。
活的。
封了几千年的阵，三十六道锁里留了一道活口，跟着日头在碑面上转。工问就在这道活记里。什么时辰问，怎么问，拓注里语焉不详，虫子蛀掉的正是最要紧的几行。得站在碑前，就着活记最盛的时辰，拿手艺去应。
今日不成了。日头已经偏西，活记的光一分淡过一分。
他绕到石门侧沿，脚步停住了。
碑面侧缘一片新茬，白花花的，凿子啃出来的。啃得极浅，东一口西一口，三十六道封记连最外一道的边都没碰着。茬口底下的石根上，一片褐渍，洗过，没洗净，往坡下断断续续拖出去一道。
纪尘蹲下去，看了很久。
凿子是好凿子，茬口里还留着符纹烧过的灰痕，是修士的家伙。手艺是外行的手艺，下凿的位置全凭力气挑。上月那一拨，家伙齐整，循着碑桩一路敲角走到这儿，对着这面封门抡开了凿子。
门连脾气都没发。碑面上一道新的阵纹都没亮过，人就折在这儿了。褐渍拖下坡去，拖痕到坡口就断了，往后的路，是三爷的卡子，还是山雾，没人知道。
他把拓注收进储物袋，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活记。
门，他看明白了。开门的手艺，他有底。可今日不开，明日也不开。他身后拖着一条看不见的尾巴，后墙上还钉着那枚号钉。拖着尾巴开门，等于把三爷的眼睛亲手引到封门跟前。
开门的日子，得挑他们的眼睛看不见的时候。
下山比上山快。暮色四合的时候，他顺着碑线下到老道口。
石梁底下，蹲着两个人影，脚边拢着一小堆火，火星被北风撕得一明一灭。
其中一个抬起头来，隔着十几步，朝他笑了笑。
郭先生，好脚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