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上那袋灵石,一夜没动。
天蒙蒙亮,纪尘把它拎起来,掂了掂,还是十枚,一枚不多一枚不少。
这袋灵石他想了半夜。收下,集上的日子立时就顺了,可他的名字也就记上了三爷的名册,往后出集进山,几时动身,走哪条道,全在人家眼皮底下。他要的是那座山,不是这座集。看山的人,不能先把自己拴在山下。
他出了巷子,往盛记去。
盛掌柜正在卸门板。见他进来,又见他把灰布袋往柜上一搁,老掌柜的手停在半空。
劳掌柜替我跑一趟。纪尘说,原封不动,还给白六爷。再带一句话:手艺人只挣手艺钱,山里的活计,不敢应。
盛掌柜盯着那袋子,没伸手。
先生想清楚了。收了这袋,往后集上的进项,有人替你兜着。退了,那位的脸面往哪儿搁?
话我说得软,脸面我给足。纪尘道,钱,不拿。
盛掌柜看了他半晌,把袋子揣进怀里。这趟我替先生跑。不为别的,昨日那块假料,救的是我半年的进项。他系上外褂,又回头,话,我一个字不添,一个字不减。
铺子里就剩纪尘一个人。
后屋堆着三捆故纸,是收料时捎带回来的,论斤称了卖给纸坊回浆。盛掌柜临走丢下一句:先生闲着只管翻,翻出金子算你的。
纪尘翻得很慢。
旧账,地契,药方子,蒙学的字帖。翻到第二捆下半截,指头碰着一册线装的,纸色发乌,封皮无字,虫蛀得厉害。
翻开,抄的是碑文。字迹端正,一笔不苟,每段拓文旁边还有蝇头小注。头一行写着:瓮金山封山铭,拓于山根封门。
他一页页往后翻。三十六道封记,抄了大半,缺页,虫洞,墨色深深浅浅。册尾有个落款,磨得只剩半个字。
纪尘把整捆纸都抱了出来。
盛掌柜回来的时候,他正在称纸。老掌柜也不多问,拨拉两下秤砣:这捆论斤,统共二十粒灵砂。纪尘把乱石铺找回来的碎灵砂捻出一撮,数够了数,搁在柜上。整捆纸收进储物袋,那册拓注混在里头,谁也没多看一眼。
袋子呢?
收了。盛掌柜倒了碗茶,自己先喝了半碗,我把话递到,他掂了掂袋子,笑了笑,就说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
没别的?
没别的。盛掌柜把碗搁下,压低声,先生,往后出门,眼睛放亮些。
午后,纪尘去了集东头的茶棚。
粗茶两粒灵砂一碗,喝的多是等活的坑工。棚子最里头坐着个须发全白的老汉,手指关节一个个大如算珠,是在渣坡碾了一辈子料的手。集上人叫他石伯。
纪尘请了一碗茶,话头从渣坡的份口问起,问料,问价,慢慢问到山根那块碑。
封山碑。石伯说,字比人高。
上头刻的什么?
老辈人说,上古那会儿,矿上是有章程的。一座山采到七八成,就封山养脉。封门的印一盖,山就归山了。
山归山?
山归山。石伯呷了口茶,人不欠山,山不欠人。如今的人不懂这个了,只当封着的就是攒着的,攒着的就是欠他的。
纪尘给他续了碗茶。
碑底下死过人?
死的还少么。石伯的声音平平的,早年临岭城来过修士,带着家伙,硬凿封门。凿门的,没一个囫囵下山。后来没人凿了,改等。
等什么?
等山打盹。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,封门也有打盹的年头。几十年一回,山雾散上几日,望山跑死骡的邪性就淡了。胆子大的,就往里钻。
钻进去的呢?
石伯把碗底那口茶喝干,朝集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愿板上挂着。
棚子里一时没人说话。等活的坑工们该吹牛的吹牛,该打盹的打盹,这样的话头,在山根集听得太多了。
这些年,山雾还散么?纪尘问。
早年几十年一回。这几年,雾一年比一年稀。石伯摩挲着碗沿,前年冬里淡过三日,今年入冬,又淡了。老东西守了几千年,也守乏了。要不然,你当三爷的眼睛,外路的修士,怎么偏偏都在这两年往山根凑?
四十年前,山雾散过一回。石伯忽然又开口,声音还是平平的,我大哥跟着赵家老大那一拨进的山。七个人,家伙齐全,带的干粮够吃两个月。
他伸出一根算珠似的手指,点了点集口。
愿板最上头一排,字晒得最白的那块,就是他。
纪尘沉默了一会儿,把自己碗里没动的茶推了过去。石伯也不客气,端起来喝了。
入夜,赁屋闩门,灯下读册。
拓注对读,他越读越慢。三十六道封记是锁,锁脉,锁门,锁人眼。可铭文里有一句,他来回读了三遍:
封山非绝采。留门,待接工。
旁边的蝇头小注补了半句:接工者,须解工问。
门是留给人的。封山封的是贪心,不是路。上古矿上的章程里,早就写好了后来人该从哪儿进去,只是几千年过去,读得懂这行字的人死绝了,剩下的人只会拿凿子。
有两处缺笔叫虫蛀去了。他闩紧了窗,睁开天眼一档,就着墨痕的深浅把缺字补出两个,眉心微微一热,随即收眼。够了,剩下的,到碑跟前对着原文再认。
他把册子收进储物袋最里层,吹了灯。
后半夜,墙根埋的警线极轻地一跳。
搬进来那晚,他就在四面墙根埋了几缕灰线,贴地压着,看着与草根无异。此刻线上传来的动静很小:一个人,贴着院墙外走了七八步,停了一息,又走了。脚步收得极好,巷里的狗都没醒。
纪尘躺着没动,听那脚步声出了巷口,才起身。
后墙根,新土微翻。一枚钉子入墙三寸,只露个平平的钉帽,钉身泛着青乌的药色。
骡筐夹层里那种。
这路东西,道上叫号钉,点货用的。打谁家墙上钉一枚,谁家就是货。哪天动手,几个人来,从哪面墙进,看钉的位置就都排好了。
纪尘蹲在墙根,就着残夜看了它一会儿,没拔。
拔了,对面就知道这户人家认得号钉。认得号钉的手艺人,比不认得的,死得快。
钉在后墙,不在门口。后墙矮,翻进来不惊巷子。对面替他排好的路数,也是替他自己排的。
他拿破陶片把钉头四周翻起的土按原样抹平,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从今夜起,他是人家点下的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