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下,轻轻落在了小金的脑门上。
算是点了头。
小金等的就是这一下。它把那截阵基金髓拦腰一抱,翻身下案,拖着比自己身子还长的金料往门边去,爪子抠着砖缝,尾巴绷得笔直,谁伸手都呲牙。
纪尘提灯,跟着它下了地窖。
温息砂的窝里,还留着沉锋夜里卧出的浅痕。小金绕开那一处,在砂窝另一头刨出个坑,把金髓竖着埋进半截,自己盘上去,前爪搂定,下巴一磕,咬了头一口。
咬罢这一口,它就不动了。金色的小身子伏在金髓上,一起一伏,越来越慢。
识海里,小锋开了口:阵养的金,皮上那几口好吞。芯上那一口,最沉。吞得下,换壳。吞不下……
后半句照旧断在半截。
纪尘在窖口立了片刻,把灯捻小,掩上窖门。
头一夜,他先把院墙旧阵的警讯拨灵了半档。袖袋里少了那只鼻子,这些天,墙得替它睁着眼。
白日里,院阵拆旧布新。
两根青铜旗骨拆开,走了四角的骨;细白阵砂顺墙根走线,旧阵的架子留下大半。打外头看,还是沈家祖传那圈老纹,骨子里,已经换了一副筋骨。看阵的行家路过,顶多当这位客卿偷懒。
半匣白砂下去小半,十指磨出细口。布到东墙那段,他隔着砖摸了摸那道已经死透的细流,顺手把断口封平。
新阵里,他还多圈出一进小间:西跨院的里屋单独裹进一层浅阵,气不外泄,声不外传,人立在门外,只当里头没人。这一间做什么用,他没同任何人提。
第二日晌午,青禾来看新阵,沿墙走了半圈。
先生这圈墙,她说,比祖上那圈金贵。
料是柜上的。纪尘说,手工算在月俸里。
她笑了一下,说起城里。霍记的符价悄悄抬回了本价,铺面冷清下来;樊固领了家法,三日没出府门,第四日出街,见人照旧拱手;霍二老爷逢人还是那张笑脸。
他越笑,越是在等。青禾说完就走,一句多余的没有。
夜里,养剑。
取剑有取剑的规矩:先闩门,再在案四角压一层遮气的小阵,才放沉锋出葫芦。蝉衣遮得住脸,遮不住同源的气,这一条他从不敢忘。养完即收,剑不过夜。
沉锋出了葫芦,卧在温息砂上。两段高年阵基骨料,他挑了纹路浸得深的那段,抵在剑脊一侧,引一缕灵力顺弧纹走圈,把骨料里渗出的老阵气,一丝一丝往剑身那道黑线里带。
千年的阵气性子极沉,带过腕口,右腕的冷线便一阵阵发紧。第二夜起,他试着按记下的那个窄路门道走:灵力贴着冷线的缝壁过,不顶,不撞。走了三夜,那股木劲竟松了一线。
松一线,离化开还远。不贪。
骨料也有价。一夜下来,贴剑那面褪一层色,酥一分。小锋说得慢条斯理:急不得。头一程,先把山里带回来的这口气吃匀。
第三夜,窖里出了动静。
纪尘下去,灯一照:小金蜷成一团,通体金色黯成了灰,壳下一鼓一鼓,砂窝叫它刨得四散。指背一探,烫手。
芯上那一口。小锋说,它贪快,一口咬穿了。
灵力灌不得,火上浇油。纪尘把袖袋里那几粒从东墙起出的活金砂倒出来,搁在它爪边。
死金压不住。小锋说,活金能引。
小金抖着爪子把砂粒扒拉过去,攥进怀里。壳下乱撞的金气,顺着活金砂一线一线匀了出来。抖劲慢慢缓了。
纪尘在窖里守了半宿。守夜的工夫没白费,借着窖里的静,他把两段骨料的纹路各拓了一遍,收进袖袋,往后配阵砂用得上。
天明时,那几粒活金砂成了灰白的渣。他捻了捻,扬了。
第四日、第五日,窖里安安静静。
福伯照旧一日三趟送饭,念叨西市的掌柜天天来催货。这些日子天眼一回没动,神魂里那处窟窿浅回了些,离填平还远。
新阵合拢那晚,他头一回睡在自己布的阵里。睡前摸了摸衣襟内的寒玉,凉的。凉,就是无讯;无讯,她那边就还安稳。
第六日夜里,砂窝裂了一道缝。
裂的不是砂,是壳。小金从一层旧壳里钻出来,个头没大多少,通身金色沉了一档,亮金转成熟金,两只眼睛在窖灯下亮得扎人。它回过身,把那层薄得透光的旧壳一口一口吃了,吃得慢条斯理。
吃完壳,它还饿。冲纪尘讨了一小把死金屑,嚼得咯吱响,嚼完整只又蔫了半刻。耗金性没改,吃进去多少,往后还得一口一口喂回来。
缓过来,它先朝地窖东北角支起鼻尖,吱了一声。
那个方向隔着半座院子,是新阵埋旗骨的阵脚。从前它得贴上去才闻得见的东西,如今隔着墙土,闻见了。
纪尘把两段骨料并排搁下。小金鼻尖各点一下,趴上了右边那段。
他这几夜喂剑用的,是左边。重新拿手上功夫读了一遍:右边那段纹浅,阵气却存得厚,浸到了骨子里。是他看走了眼。
被阵养过的金,它闻得出深浅了。小锋说,腿也稳了些。往后走活金,能多撑一截。
纪尘把小金拎起来,对着灯看了看。金的深浅它闻得出,金后头的凶吉,它照旧闻不出。往它跟前摆一口吃过人的阵,它闻见的还是香。
这一条,二阶也没改。
小金得意起来,尾巴在案上拍得啪啪响,冲着案头的剑匣呲牙,意思明白得很:你吃的,有我吃的好么。
旧时山里养阵的,就爱使唤它这路东西。小锋悠悠地说,鼻子尖,手脚快,好收买。
小金炸了毛,冲着剑匣吱吱乱叫。
好收买,是真的。纪尘把它按了下去。
当夜养剑,换了右边那段骨料。老阵气入线,比前几夜顺了一截,剑身那道黑线里的涩劲又化开一丝。收圈的时候,屋里安安静静,灯花都没爆一声。
指根一暖。
拾遗戒贴着指根,自己温了一瞬,又凉了回去。
结丹那回,合剑那回,墟里墙角那回。这是第四回。温起来的那一瞬,和墙角那回一模一样。
只是前三回,身边都挨着一件新来的旧东西。这一回,屋里没有一件生面孔。剑、匣、骨料、砂,全是他养了许多日子的老伙计。
它不是在应外头的什么。
纪尘垂眼看着那枚旧戒指,左手慢慢覆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