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院的门敞着,药气顺着廊子一直漫到院心。
纪尘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。族老们一个一个从屋里出来,谁的脸上都没话。二房老爷跨门槛时绊了半步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三叔公走在最末,昨夜矮下去的腰板,反倒直回来几分。
福伯守在门边,低声把屋里的事学了个大概。三样东西过了手:祠堂对牌的总匣,私库的钥匙,还有各房支用的册子。位子还是当家人的,话立下了:家里的事,先过青禾的手。
老太爷叫先生进去。福伯掀起帘子。
屋里的灯比上回多点了两盏,帐幔卷起一半。老太爷靠在枕上,脸上那层灰败褪了些,眼睛亮。这股亮纪尘认得。油尽的灯,挑到最亮的时候。
青禾坐在榻边,见他进来,起身让了座。
回来了。老太爷看着他,都回来了。
纪尘在杌子上坐下。
老夫托的那句话,先生当日没应。老太爷说,事,做成了。这一笔,沈家认。
他咳了一阵,摆开青禾伸过来的手。
上回说,约是怎么来的,等你从墟里回来再听。他喘匀了气,青禾说,山上的路,是先生替沈家走上去的。空手不空手,老夫不问。听吧。
岚川起城墙,是八百年前的事。他说得很慢,一句一歇,城墙没起的时候,西山口下头有个村子,七八户人家。村里人不修行,就是住在山口的人家。山里头有人,村里人管他们叫山里的先生们。
先生们不出山。要东边的米,要南边的盐,村里人替他们捎。有生面孔往山里去,村里人先递个信。山里给的也实在:病了有药,旱年有水,村口那眼泉,天再旱没干过。
灯花爆了一声。
后来有一夜,山里的灯,一片一片地灭了。老太爷的目光落到帐顶上,祖上传的话到这儿断了多少代,没人数得清。只说最后出来一位老人家,把各家的凭信收上去,又一块一块发回来。留了三句话。
他竖起一根枯指。
头一句:门往后十二年开一回。
第二根。
第二句:进去,只拿养家的东西。
第三根指头竖起来,停了停。
第三句:山里没人了,山口,还得有人住着。
屋里静了半息。纪尘垂着的目光抬起一线。山里没了人,山口住着给谁看。他没问。守了八百年的人家,答案早就丢了。
守山口的几户,死的死,散的散。有贪了不该拿的,折在里头,绝了户。有熬不住的,把凭信折成灵石,卖了,搬走了。老太爷说,约馆立起来收各家的约,是后来的事。盘上的齿,一道比一道浅。沈家那道,是头一道。
天机阁开过价。他忽然说,老夫年轻的时候,阁里来的人,出的数目够沈家三代吃穿。老爷子没点头。他说,拿人家的东西养了几百年的家,人走了,就把人家的门户折成灵石,那咱们成什么了。
这话老夫记了一辈子。所以老夫说,这约是命,也是债。他看着纪尘,家庙那道横梁,梁底一代刻一行,刻的全是折在山里的名字。青禾去请凭信,就在那道梁底下磕的头。
榻边小几上,那只上锁的扁匣照旧搁着。老太爷抬了抬下巴。青禾把匣子捧过来,开了锁。
匣里垫着旧绒,躺着半掌大一块牌子,说石不石,说木不木,灰扑扑的,面上一圈细纹磨得只剩个影子。
纪尘只看,没伸手。
识海里,小锋沉默了很久,开口的声音又轻又旧:留过的,就是这样的东西。
它在月洞门墙基前断掉的那半句,补上了这一角。再问,照旧不应。
看过就行。老太爷示意合匣,往后十二年,它睡它的。
他往枕上沉了沉,气短下去。
价钱的事,同青禾谈。他说,如今她的话,就是老夫的话。
纪尘起身。走到门口,身后又递来极低的一句。
灯芯,替老夫剪短。
纪尘回身,拿起灯剪,把三盏灯一盏一盏剪矮。屋子沉回昏黄里。他掩上门,院里天光正白。
何三那本薄册,是当夜验的。青禾对着册子核到三更:哪一夜宅里换防的口信到了城东,哪一季霍记压价压在沈家哪批货前头,一件一件,对得上号。
次日晌午,柴房的门开了。何三领了个小包袱,从南门出的城,没人送。青禾只吩咐门房一句:这个人,往后不进沈家的册。
下晌,纪尘去西市阵铺交割。
路过坊市口,那张悬红三千的画影还贴在老地方,日头晒得卷了边,墨色淡成了灰。贴告的差人换了两茬,没人来续新的。他打画影底下走过去,脚步照旧。
赏格没撤。风,往别处吹了。
铺子里,首批货开了价:四根青铜旗骨、半匣细白阵砂、两只缺口阵盘并半筒阵墨,共作价四千六百灵石。收货的掌柜当场把三成定钱压上了柜。守铺的学徒跑进跑出,一天里腰杆挺直了三回。
晚间,西跨院。
青禾带着新拟的客卿契来,一式两张,一条一条念给他听。
月俸翻到六十,物料支取放到一百。独院照旧,许他把院墙那圈护阵拆了,按自己的路数重布。蝉衣四时例料入约,一季一支,写死。沿途所得三成,头一批折一千三百八十灵石:现石八百,余数抵两根青铜旗骨,并剩下那半匣细白阵砂,归他做工料。
还有末一条。她把第二张纸推过来,约期,十二年,到下一回开墟为止。墟门再开,沈家的名额里,有先生一个位子。
纪尘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十二年里,我未必常在岚川。
约上写的是位子,写的不是锁链。青禾说,人在不在,例料照送。墟门开的时候,人到,就行。
你也不问一句,纪尘抬眼,我为什么肯签十二年。
先生在墟里得的东西,够别家供一位客卿一百年。青禾说,肯留,图的什么,我不问。问了,先生也不会说真话。
彼此。
纪尘提笔,落名。陈拙两个字落在十二年的约上。两个人看着墨迹一点点干透。
青禾收起自己那张契,走到门口,停了停。
爷爷的灯,烧不了多久了。她说,往后这个家里,能听我说真话的,只剩先生一个。这句不在约里。
门关上了。
夜里,院门闩死,灯只点一盏。
纪尘取出拾遗葫芦,把私下的收获一样一样清点。阵道地髓沉在瓮底,灵银精华拿软布裹着,吞纹壳摞成小小一摞。最后取出来的,是那半截阵基金髓。
打回城那天起,小金就没安生过。白日缩在袖袋里,尾巴一夜一夜敲他的腕骨。这会儿葫芦口一开,它蹿出来,绕着案上那截金髓转了三圈,蹲下,又转三圈。三天了,回回都是这般。
纪尘捏起金髓,对着灯看。
在墟里,这东西温润得指腹按上去能陷进半分。如今表面那层活气淡了一线,边角已经发干。离了阵根的东西,同枝头摘下来的果子一个道理,放一天,蔫一分。
再放下去,一截活金髓,就放成一截死金料。
小金忽然不转了。它扑上去,把那截金髓抱了个满怀,却不下口,回过头,一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,等他点头。
点了这个头,它要蔫上好些天。城东那头的怨气刚结下,宅里的册子才翻开头一页,往后这些天,他袖子里就少一个鼻子。
小金把金髓抱得更紧了。
纪尘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