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到坳底，集墙就在眼前。
两扇包铁的旧木门敞着，门洞里嵌的阵纹一路顺墙根延下去。进出的人灵力一过，墙上的阵光就微微亮一闪——验的是身上有没有夹带凶煞邪物，不细查人。门口守着两个练气修士，只管收入集的灵石，人多得他们眼皮都懒得抬。
纪尘随人流往里挪，到门口搁下四枚灵石，两人份。比当年清平城那道城门贵出一截。
刚过门洞，天眼自己就漫开了。
一条长街铺到河边，两岸全是铺面摊子，挑担的、唱价的、牵兽的、扛料的，挤得水泄不通。各色灵力、法器、丹味、储物袋的旧气一股脑涌进识海，比清平城那条街还稠三分。他眼皮一跳，当即把天眼收到身周三丈，只留眼前一片清楚。
初到清平城那年，这一下涌进来，他扫得头胀半日；这些年走南闯北，收放早练熟了，这回收得利落。
清雪贴在他半步后，气机压得寻常，眼睛却没停，一条街扫下来，落脚的、卖货的、闲晃的，心里都过了一遍。
人杂。她声音压得低，落脚先挑临街的通铺，进出的人多，混在里头反倒不扎眼。
两人在街中段寻了家挂字幡的旧客栈，要了通铺两个铺位，一晚两枚灵石。掌柜眼皮一翻，收了钱，连名字都不问——这地方赶路的散修太多，问不过来。
放下行囊，纪尘没歇，先沿街走一趟摸行情。
街尾靠河那一段，摊子就杂了。卖的多是从西边出来的旧炉料、断件、锈器，论堆压价，一看就是没人细挑的便宜货。
纪尘脚步慢下来。旧件堆里出漏的，从来不在亮处。
第三个摊子角落，一堆锈死的旧炉件搭着论斤卖，摊主是个打盹的老散修。纪尘蹲下去翻，指节在锈层上刮了刮——大半是真废了的死铁，可底下压着一截巴掌长的旧物，断了一头，锈得看不出本相。
他多看了一眼。
天眼一沉进去，那截旧物里头透出几道细纹，一道断了，余下的还连着——是一截旧炉里匀火的旧件，把烈火往匀里带、不让它一头扎死的那种，比他贴身那只简化控火匣强出一截。修好了，能稳一炉烈火。摊主只当死铁论斤卖。
纪尘不动声色，把那截旧物混进两块真死铁里，一道拎起来问价。
这几块锈疙瘩？老散修掀起眼皮瞄了瞄，三枚，拿走。
纪尘付了三枚灵石，把东西收进袋。起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心里却松快了一下。三枚废料价，收一截能修的匀火旧件——这一路往西头一笔小漏，落袋了。
回到街中段，他特意拐进一家炉料铺。
铺子不大，墙上挂满各色炉料、控火件。柜台后一个筑基初期的中年铺主，正对着柜上一只半人高的旧炉发愁。炉膛冷着，炉身一道裂从口子歪下来，旁边堆着几样换下来的炉件。
纪尘在门口站了站，扫了一眼那炉。
这炉，火稳不住的根在炉底，不在裂口上。他开口，光补裂口，火还是匀不开。
铺主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他：一身旧灰布袍，背着半旧行囊，是个赶路散修的模样。你懂炉？
懂点旧炉旧阵，混口饭。纪尘说得平常，换炉件、补回路的活我接，工钱好商量。
铺主将信将疑。原是请不动人——这种旧炉的稳火回路，寻常散修修不了，懂的人又都金贵。他半信半疑地让纪尘上手看看。
纪尘也不急。他要了一小撮废炉灰、半根旧灵银丝，蹲在炉前，运一道极细的灵力顺着炉底走了一圈。断点找准了，是炉底导火的回路锈断两处，主芯还在。他没大动，只把锈断那两处清开，废灵银丝引一线灵力，把断口重新喂活，火路就接上了。
通篇用的是温和灵力，右腕那条冷线没动。这种活，他左手就稳得住。
小半个时辰，炉膛重新拢住了火。铺主试着引了一炉，火苗稳稳压在膛里，不窜不散，脸色当即活了。
好手艺！他痛快付了三十枚灵石，又添一句，这一带懂旧炉的人难寻。你要常在集上，往后铺里旧件有的是活给你。
纪尘收了钱，顺口问起西边的行市。
铺主话就多了。说这清水集旧炉料便宜，全因西边断峰那头出货——断峰是座废了顶的老山，早年有座古炉，邪性，没人敢沾，可外围时不时有人捞出些旧炉料、残件，辗转流到集上，论堆贱卖。
那断峰一带，不是有家赤炉宗么。铺主压低了声，专做炉、炼器的宗门，就在断峰外几十里。年年贴榜招懂旧炉的人，工钱给得足。
纪尘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——赤炉宗。来时旧驿上那拨赤红短打、带炉火气的人，多半就是这一家。
工钱给得足，怎么没人去？他问。
铺主嗤了一声：给得足，也得有命花。它招人，多半是往断峰里头使。那地方……他顿了顿，摇头，罢了，不说这个。
出了炉料铺，街口立着一面告示墙，贴满各色榜文——招工的、寻物的、悬赏的，层层叠叠，新的压着旧的。
纪尘扫过去，目光在一角顿了一下。
一张半旧的悬赏榜，边角卷了，是从东边贴过来的：天玄宗悬赏，寻一口从断潮海出来的旧剑，连带持剑之人，赏格压着一串灵石数目。
他面上不动，心里却清楚：榜上要寻的那口旧剑，就压在他贴身的剑匣里；要找的那个人，就是他自己。可这榜从东边辗转贴到中域边上，已经淡得只剩一张纸，线索断在清平城以西，再往西没了影。他这一路往西，正把那条线甩在身后。
清雪也瞥见了，端着不动声色，声音压得极低：查的是海上旧件的来路，引不到这边来。可这种贴遍坊市的人精，迟早顺着图往里摸。中域眼多，得更小心。
纪尘没接话，转身走开，没在那墙前多站一息。
街角一家符摊前，他停了下来。
西林出来就没了符箓兜底，进了这么大一个集，人杂眼多，这东西得补上。
摊上隐息符论张卖，中域价比东域贵了小半。纪尘挑了一沓压气息的旧符，指腹捻过符纹，确认还活，付了二十八枚灵石收进袋。不便宜，可这一路越往西，越得藏。
天色擦黑，两人回了客栈。
通铺那头赶路的散修多，三三两两围着说话。靠窗一桌几个练气散修压着声，正说西边的事。
纪尘择了角落坐下，要了碗热汤，耳朵没闲。
……赤炉宗上个月又折了人，听说是位金丹长老，带队进的断峰，活着回来的没几个。
年年都有这事。那炉邪，进去的人，一多半填在里头了。
赤炉宗也是死心眼，几十年了，金丹都搭进去好几个，还非要往断峰里钻。
纪尘垂着眼，慢慢喝他那碗汤。
赤炉宗几十年啃不动、连金丹长老都折在里头的那座断峰，正是他这一路往西要去的地方。
靠窗那个上了年纪的散修灌了口酒，撂下一句，像是说给满屋子听：
断峰那地方，去的人，没几个完好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