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四人翻过碧落宗西南方向最后一道缓坡。
远处的山门在视野里展开。纪尘一眼就看到了护宗大阵——淡金色光罩笼在整座宗门上方,微微透明,从地面延伸到数十丈高空。光罩表面有细密的阵纹在流动,速度比他以往见过的快了一倍不止。灵力消耗过快的征兆。
正门方向,冰系灵光明灭不定。百余人的阵势散布在山门前的开阔地上,没有急攻,三人一组轮替推进,像是在耐心消耗大阵灵力。更高处,一团淡灰白色的灵压沉沉压着。不动。但那份重量隔着护宗大阵都能感觉到——元婴修士悬在大阵上方,以灵压持续碾压,逼太上长老不断往阵眼灌注灵力来维持。
天眼扫了一遍大阵结构。三层嵌套,阵眼在长老殿地底。外层最厚,专门抗元婴级冲击——但东北角一段阵纹的亮度暗了两成,灵力补给已经跟不上消耗。照这个速度,大阵在一天之内不会崩,但会越来越薄。
后山方向更远些,另一股冰系灵力波动正在啃咬后山禁制。规模不大,但每一下都切在禁制节点上。精准。
马奎盯着正门方向那团灰白色灵压看了几息。没说话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韩修沉声道:围而不攻。消耗大阵灵力。等太上长老撑不住自己倒下。
从军事角度看,冰雪宗不急。时间在他们那边。
正面进不去。王慎说。
纪尘目光移向西南。侧门。
侧门在碧落宗西南角的崖壁夹缝间,平时是外门弟子出入历练的通道,位置偏僻,冰雪宗大军的封锁圈没有覆盖到这里。门禁已切换成紧急模式——禁制收紧了三倍,需要弟子令牌贴壁验证。
韩修把令牌按在石壁上。淡青色光芒一闪,禁制让开一道缝。
四个人侧身挤进去。
宗门内部跟纪尘离开时完全不同了。
甬道上每隔十步有弟子跑过,搬运灵石箱和阵旗捆。两个外门弟子蹲在阵法节点旁往阵槽里填灵石——手抖得厉害,一枚灵石掉在地上碎了角,顾不上心疼捡起来继续塞。远处丙字区方向搭了一排白色帷幕,不时有人被架着送进去。帷幕缝隙透出灵药的苦涩气味。
韩修左肩的霜白又扩了一指宽。从侧门到丙字区这段路,他走得比外面慢了。呼吸带上了轻微的喘。
先去处理伤。纪尘说。
韩修没犟。他也清楚自己的状态——寒气不处理,半天之内左臂就废了。马奎跟着去了,右臂需要寒属性专治。一个丙字区的年轻弟子看到他们浑身狼狈的样子愣了一息,随即迎上来搀着马奎往帷幕里走。
王慎看了纪尘一眼,没跟,转身拐去装备处。他腿上的伤一直在渗血,但走路的步伐没变过。
纪尘独自往丙字区深处走。甬道尽头拐角处贴着一张新写的告示,墨迹淋漓:非值守弟子勿擅入甲字区。
沈青竹在丙字区东侧的一间石室里。
门没关。桌上摊着三份不同频段的传讯记录,墨迹有新有旧,最新的一份还没干透。她手里捏着一枚正在闪烁的玉简,正低头核对什么。看到纪尘出现在门口的瞬间,她手上动作顿了一顿。
你回来了。
刚到。
她把玉简放下。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,再到衣袍下摆的泥渍和血痕——确认没有明显外伤后,才开口。
纪尘没绕弯子。
第二梯队先被围,不超过三十人突围。第一梯队支援后遇到元婴修士。刘长老全力一击被弹回来,清剿军全面溃散。我们四个从南面绕出来的。
沈青竹没有表情变化。她已经从传讯碎片里拼出了大概。但亲耳听到被弹回来三个字时,执笔的手指还是紧了一下。
刘长老呢?
断后。重伤。活着。纪尘顿了一下。他回来了?
半个时辰前。沈青竹说。能站,不能战。秦南山带了十几个人一起回来的。其余的……还在路上,或者不会回来了。
外面甬道上跑过一串急促的脚步。有人在喊谁去东北角阵法节点换班。
纪尘问:宗门这边呢?
沈青竹把桌上的传讯记录推到一边,倒了一杯凉茶给自己但没喝,声音压低了半分。
宗门这边的情况:太上长老出关后直接迎战冰雪宗元婴修士。最初几息压了对方半招,但很快就落了下风。他闭关太久,强行出关根基不稳,加上元婴对轰的反噬——内伤。
现在护宗大阵由太上长老坐镇阵眼,宗主和林长老率其余金丹长老在各节点补充灵力。大阵能撑。太上长老不行。
纪尘问:能撑多久?
不好说。沈青竹的语气很平。平到不正常。传讯记录里,林长老半个时辰前给各峰峰主发了一道密讯。内容我没截到,但发完之后,各峰执事弟子都开始清点核心典籍和珍稀丹药。你自己想。
她让了一步,从桌角拿起一壶凉茶递给他。纪尘接了,没喝。
太上长老撑不了多久。宗主在考虑撤退。
石室安静了几息。远处护宗大阵被攻击的嗡鸣隔着山体传进来,一下又一下,闷沉沉的,像心跳。
纪尘没有接这句话。他在想后山。想万蚀洞天。想冰雪宗那支精准切割后山禁制的队伍。想出发前夜在洞府里反复审视的那张西面阵纹草图——冰雪宗加的禁制不是打开入口,是堵住别人进入。
而现在他们不需要堵了。碧落宗自顾不暇。
后山方向……冰雪宗也有人在攻。他斟酌了一下,只说了这一句。
沈青竹看出他在想别的事。她没追问。跟纪尘相处得久了,她清楚——他只会告诉你他想告诉你的部分。
后山的事宗主知道。但顾不上了。她说。正面都快撑不住。
你先去休息。有什么变化我传讯给你。
纪尘转身要走。
脚下震了一下。
很轻。不是护宗大阵被攻击的那种钝响——是从更深处传上来的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。
小金猛地从领口探出半个头。鼠须竖直,指向地面。
沈青竹也感觉到了。她皱眉看向脚下。地震?
不是地震。
纪尘站在原地,垂目盯着石板地面。小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尾巴绷得僵直。地底深处——比万蚀洞天更深的位置——一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属阵基,忽然活化了。震动极细微,只有与金属共鸣的噬金鼠才能捕捉到那个频率。
冰雪宗对万蚀洞天动手了。
纪尘把小金按回领口。它不肯,爪子死死扒着衣襟,鼠须指向下。
沈青竹还在看着他。
没事。他说。我先去休息。
他转身走出石室。甬道里有弟子匆匆跑过,没人注意到他。护宗大阵的嗡鸣声又重了一分。
脚下的石板凉得彻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