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西。不停。
碎石坡接了一段干涸河床，河床连着矮松覆盖的长坡。远处天际，极微弱的灵力震荡隔几息一次，像埋在深处的闷雷。
元婴在攻碧落宗护宗大阵。
王慎走在最前面，脚步稳，步幅比出发时大了半寸。短刃插在腰间，崩了口也没换。左腿的伤口用灵药条缠了两层，干涸的血渍把布和肉粘在一起。马奎在旁边，左手握着刀。右臂已经不摆了——从肘部以下青紫发黑，寒气渗入经脉后整条手臂像是别人的东西。他走路时身体微微朝左倾，用左半边维持平衡。韩修在纪尘左侧半步。左肩霜白比一个时辰前退了一些，但呼吸始终比正常浅一截。灵力在左臂的流转迟缓——如果遇敌，他只能靠右手。
没人说话。走就是了。
传讯玉简每隔一刻响一次。最初还是完整的句子——各梯队即刻回防后山禁制已触发太上长老已在西面拦截——后来变成碎片，夹着灵力杂音和不同人的嘶喊。
——第三层大阵承受不住——
——内门弟子撤往甲字区——
——正门外至少三百——
三百什么？没人接上来。信号断了几息后又冒出一段，声音不一样了，更年轻也更慌：——后山方向也有人——重复——后山方向——
然后是一长串灵力杂音。像好几个人同时在传讯，频段挤在一起咬成了一团。
小金缩在领口，温热的身体贴着纪尘的颈侧。鼠须一直在抖。
矿层在变。地底深处——至少五六十丈以下——金属阵基的震动持续向西汇聚。从出发时零星几条，变成了十余条。方向一致，速度不快，但稳定。全朝碧落宗。
冰雪宗在地下也在推进。
行了约两个时辰。天色从清晨走到正午偏后。
翻过一道矮梁时，纪尘习惯性地抬眼扫了一下北面。
天眼不是刻意开的。升级后的常驻模式让他在一定距离内的感知成了本能。矮梁北面是起伏的丘陵，六七里外的山脊线被薄雾遮了一半。
天眼穿过了薄雾。
山脊北坡的地面上有一层寒属性灵力残留。不是自然凝结——足印密集，方向从东往西，宽度覆盖了整条山脊道。残留强度判断，至少几十人规模，经过时间不超过半天。军阵行进的痕迹，步幅整齐，队列纪律严明。
纪尘再往远处扫了一眼。寒属性残留在山脊尽头拐向西南——那个方向是碧落宗后方。
他步伐停了一瞬。
冰雪宗的地面部队没有全部留在东南战场。至少一路已经绕过了落霞山脉北麓，直接向西插入。
北面有人经过。他压低声音。
王慎目光往北一扫。不止一路。他说。声音更低。我们绕出山脉边缘的时候，西北方向有遁光碎痕。筑基后期以上，至少两道，比我们快。
他也注意到了。一直没说——当着伤员不说没把握的判断。
韩修没回头。前面开路，后面分批绕行。围碧落宗。
三个人的判断一致。冰雪宗的元婴修士从正面碾过去，后续地面部队不走清剿军的老路，从北麓绕行，直插碧落宗后方。时间差不超过半天。
他们比小队快得多。
传讯玉简又响了。
这回不是中枢的混乱碎片。频段不同——宗主直传，公告级。所有弟子可收。
宗主的声音平。太平了。纪尘听出那种平静不是从容，是极大压力下刻意维持的。
碧落宗全体弟子听令——冰雪宗元婴修士攻宗——护宗大阵仍在运转——太上长老正在迎战——各梯队回防后至甲字区集结——不得慌乱——
传讯到此为止。正在迎战四个字。没说占上风。没说。
四个人继续往西。步伐又快了一截。马奎没吭声，用能动的那只手把刀换了个方向。
午后。
灵鸽落在纪尘肩上时，灰白色羽毛差点被他当成矮松林里飞出的野雀。脚爪上绑着一截极细的灵纸卷。
苏清雪的灵鸽。
他没有停步，边走边解下灵纸，手指一捻注入灵力。字迹极小，排列紧密。没有寒暄。
已至碧落宗后山高处。可观全局。
冰雪宗两路。正门一路金丹领队，筑基后期为主，约百余人，打护宗大阵第一层。后山一路人少但规格高——至少一名金丹中期，直取后山禁制。
元婴交手已一个半时辰。太上长老灵力输出不稳，久闭伤底。冰雪宗那人灵压在元婴中期以上，有余裕。
最后两行字迹比前面更紧了一些。
护宗大阵能撑。太上长老不行。快回来。
纪尘把灵纸翻过来。背面空白。
他盯着两个字。
后山。冰雪宗一路攻正门，一路攻后山。正门是碧落宗正面防御最厚的方向——护宗大阵核心、长老殿、甲字区、内门主阵都在正面。后山的防御薄得多，平时只有几重日常禁制。
后山方向，是北山外围。
北山外围再往下——万蚀洞天。
纪尘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出发前夜他在洞府里反复审视的那张万蚀洞天西面阵纹草图。冰雪宗在西面加的禁制，不是打开入口，是堵住入口。堵住别人进去。
现在全对上了。碧落宗把能打的全拉到东南，宗门只剩护宗大阵和太上长老。元婴从正面拖住太上长老，地面部队绕后山，直取万蚀洞天——西面通道的尽头，是碧落宗建宗数百年来不敢碰的东西。上古遗迹群。
碧落宗把能打的全拉到了东南。宗门只剩护宗大阵和太上长老。冰雪宗元婴修士从正面拖住太上长老，地面部队绕后山，直取万蚀洞天。万蚀洞天西面通道的尽头，是碧落宗建宗数百年来不敢碰的东西。
遗迹群。
上古遗迹群。
冰雪宗的真正目标从头到尾不是碧落宗本身。是脚下。
小金在领口蜷得更紧了一分。鼠须朝下，指着地面。矿层的金属信号从十余条变成了更多，密密层层向同一个方向汇聚。全在地底。全指向碧落宗。
纪尘把灵纸折好塞入袖口。
怎么了？韩修看到了灵鸽。
冰雪宗两路攻宗。正门百余人打大阵。后山一路规格更高，直取后山禁制。纪尘没隐瞒。太上长老撑不了太久。
王慎和马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马奎嘴唇动了动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韩修问了另一个问题：后山？碧落宗后山有什么值得专门派一路人打的？
纪尘没立刻答。
他抬头看向西面。
远处天际，一道苍白色的灵力弧光忽然划过——极冷，是元婴级冰系功法的痕迹。紧接着一道金色光截了上去。白与金碰撞，溅出的灵力碎波直至十余里外仍能感知到余韵。
太上长老在反击。但那道白光明显比金光绵长。金色的光撑了一撑，很快又被压了回去。
纪尘收回目光。快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