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九乃掌的烟尘还没散尽。
尼特罗站在坑边,双臂的青筋褪去了大半。观音的所有手掌收回到扇形位置,每一只都在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因为受损,是因为承载了九十九连击全部的反震。他的呼吸很重,但合十的双手没有松开。
琦玉站在坑底正中央。黄色t恤完好无损,领口有点歪。观音的掌击把岩层打凹了好几米,他的脚底踩着唯一没碎的那一小块岩石。他抬手把领口拉正,抬头看尼特罗。“打完了?”
尼特罗看着琦玉——这个人站在被自己打凹几米的坑底,双脚纹丝不动,衣服完好无损,唯一的动作是拉了一下领口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深山里对着瀑布挥拳的日子。那时候他每天挥一万拳,从日出打到日落,收拳的时候瀑布的水花溅在脸上,他以为那就是武道的尽头。后来他下山,和各流派宗师交手,赢了所有人,他以为那就是武道的巅峰。再后来他练成百式观音,九十九只手遮天蔽日,他以为那就是武道的极限。现在他倾尽毕生功力打完九十九乃掌,对面这个人站在自己轰出来的坑底拉领口,问他打完了没有。他轻轻笑了一声。不是苦涩,不是自嘲——是某种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。
“还没。”他把浴衣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圈,露出干瘦而结实的小臂。百式观音在身后缓缓收拢,从九十九只收缩回两只,合在胸前。“老夫这辈子,没人见过观音的最终式。不是没机会用,是没人配得上。(蚁王配得上,但这个时间线不对)——现在站在老夫对面的人,比任何人都配得上。”
琦玉把t恤领子的松紧带重新翻好。“叫什么。”
“零式。”尼特罗的语调不再是念招式名,而是平静地陈述,“百式观音的最终式——零式。它会抽空老夫的全部念力,压缩成一道光,从观音的喉口喷出去。被它击中过的人只有一个下场,没有例外。”
琦玉看了一眼观音——它的手掌收拢在胸前的姿势和刚才不太一样了。九十九乃掌是全部展开,扇形排列;零式是双手环抱在身前,像在保护什么东西,又像在积蓄什么东西。观音的嘴微微张开,喉间还没有光,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往那边流动。不是风,是光在出声之前先把气流吸过去。
尼特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练成零式时的场景。那天他在深山道场里对着空气打完最后一掌,观音出现在身后,嘴里喷出金色的光。整座道场被削掉了一半,木屑和瓦片在空中烧成灰烬。他跪在废墟里,仰天大笑。
但此刻,他跪在地上不是因为笑,是因为九十九乃掌的反震把他的膝盖压进了岩缝里。他用手指扣住岩石把自己撑起来,重新站直。已经过去几十秒了。对面这个光头的时间感和蚁王是不一样的——他不是在计算招与招之间的破绽,不是在想下一掌的角度和节奏。他在看观音像。只是看。用那种在超市看日光灯的眼神。
“准备好了?”琦玉突然对上他的视线,又看回观音的嘴,还在等那道传说中的光。
尼特罗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举起双臂,双手在头顶合十,十指交叉,握成一个拳。这个动作他练过无数次,每一次都精确到指节的弧度——观音喉口的角度由他十指交叉的弧度控制,偏差一度,光柱就会打偏。他花了十年磨掉那最后一度的误差。而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打偏了——对面这个人不会躲。
“零式。”
观音像从尼特罗身后消失。下一秒出现在琦玉身后。不是虚影,不是半透明的轮廓——是实体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实、更沉重、更具压迫感。观音的双脚陷入岩层,整座岛的重心往那边倾斜了半寸。巨大的嘴张开,金色的光在喉间凝聚。空气被抽空,声音被抽空,海平面上的波浪被压成一条直线,嗜血蝴蝶的翅膀悬停在空中,连碎石都忘了往下落。
岩台上只剩下那团金光在跳动,像一颗微缩的太阳。
光先到,声音后到。
整座岛被照成一片刺目的白。海面反射出的光线连眼镜岛上的考生都不得不抬手遮眼。豆面人抱紧记录板蜷缩在礁石后面,闭着眼睛在心里默算光柱的持续时间——从发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。零式的能量输出没有任何衰减迹象,会长的念力总量无法支撑这种级别的持续输出。十秒是极限。
光柱骤然熄灭。不是渐渐褪去,是直接消失,像被人拔掉了电源。岩台上出现一个边缘被高温熔成玻璃渣的圆坑,还在冒着热气。尼特罗跪在坑边,双臂垂在身侧,胸口的衣服被汗水浸透。零式抽空了他的全部念力,百式观音彻底消失。
坑底空无一人。
“顺手捡个东西。”声音从正后方传来。
琦玉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位置。黄色t恤完好无损,领口还是拉好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——一只嗜血蝴蝶正趴在食指上,翅膀上的红斑从灰白色慢慢变回深红,腿还在抖。刚才零式发射前的瞬间,这只蝴蝶正好从他头顶掉下来,他伸手去接,顺便往外挪了几步。“刚才它正好在我头上。你那个光太亮了,我怕它被烧到。”蝴蝶在他指尖抖了抖翅膀,飞走了。
尼特罗没有回头,只是跪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双手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“……老夫,连让你正式出手都做不到。”
琦玉想了想。刚才绕着光柱走过去接蝴蝶的动作,应该不算正式出手。只是顺手捡个东西。“刚才那招挺亮的。下次停电可以用。”
尼特罗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很轻很短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。不是苦涩,不是自嘲——他活了一百多年,第一次被人用“停电可以用”来评价零式。他双手合十,朝琦玉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。这一次不是在蓄力,不是在念经,是某种更接近感谢的动作。
“你没有开念,老夫却像是被你看透了一切。”他说,“你甚至不是在战斗,只是在站在那里,等我打完。”
“那个光怎么发出来的。”
“……念力压缩到极限,通过观音的喉口喷出去。”
“发电机太吵,观音没声音,还是观音好用。”琦玉把两盘肉分到尼特罗那边,第三盘留给自己。
铜锅里的汤底已经沸腾了很久。
琦玉盘腿坐在锅边,把第一盘特级和牛整盘推进锅里。肉片在沸水中迅速变色,油脂化开,香味顺着海风飘向还在半空中盘旋的嗜血蝴蝶。豆面人坐在旁边,记录板的纸页被掌风撕得只剩最后几页,正往上面写最后一行备注。尼特罗坐在对面,浴衣披在肩上,手里端着一碗芝麻酱。
“所以老夫的百式观音,在你需要的时候——排在发电机后面。”
琦玉想了想。“发电机太吵。观音没声音。还是观音好用。”
尼特罗把芝麻酱碗放下。“琦玉。老夫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从头到尾没有还过一次手,也没有主动攻击老夫。老夫看得出来,你有那个能力,但你选择了不动。”
琦玉把一片和牛在芝麻酱里蘸了蘸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“因为你请我吃火锅。”
尼特罗愣了一下。“就这个?”
“还有孜然和盐,你说调料免费。”
尼特罗沉默了片刻,然后仰头大笑,笑得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,分不清是笑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。“老夫的百式观音,在你眼里等于一顿免费火锅的调料。”
“和牛也是免费的。”琦玉纠正他。
电视机前。
杰诺斯盘腿坐在茶几旁边。锅里是他今天下午去超市买的特价猪肉片、白菜、豆腐和金针菇。调料台上摆着芝麻酱和蒜泥,他在燃气灶上把火调到最小,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屏幕里尼特罗会长正在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老师说“和牛也是免费的”。
杰诺斯夹起一片猪肉在芝麻酱里蘸了蘸。老师把尼特罗会长的零式排在了发电机后面。会长的百式观音等于一顿免费火锅的调料。他调出数据库里的战斗记录开始逐帧分析——老师刚才临时起意救了一只蝴蝶。蝴蝶的翅膀宽度约四厘米,老师的手指从松开到重新合拢耗时不到零式发射前的半秒,蝴蝶被救出时翅脉完整,零式发射方向是固定的。如果老师在光柱发射的那半秒之前出现在出光口正前方,那么零式的冲击力不会扩散——而是会直接反射回观音本体。
他把那片猪肉塞进嘴里。这意味着下次停电的时候,尼特罗会长的观音不能放在老师正对面。
火锅的热气从屏幕里飘出来,混着他自己这锅里的猪肉味。老师和会长那边是和牛,他这边是特价猪肉——但也是今天下午刚去买的,很新鲜。他站起来又去拿了瓶酱油,倒进自己的调料碗里。肉片在锅里翻滚,他夹起来放进嘴里。下次停电用观音。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