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平安摆了摆手,把话接得很稳:“输赢都算我的。既然敢来,就是信得过你们场子。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了彭大兰一眼,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,像是在跟自家人商量晚上吃什么,
“我太太口渴了,想看看有什么果汁。您要是能叫人送两杯过来——我和太太就再玩一会儿。”
阿四一听这话,脸上立刻重新挂上了笑。
这人上道。他心里给曹平安贴了个标签,嘴上已经利利索索地报起了菜单:
“鲜橙汁、鲜菠萝汁、柠蜜、柠檬汁、雪梨汁、柚子汁、芭乐汁——都有。看太太想喝哪个?”
报菜名报得比跑堂的还顺溜。
曹平安扭头看彭大兰。
彭大兰站在他身边,两只手攥着小包的带子,肩膀微微往里收着,眼神怯怯的,像个头一回被人请客的乡下小媳妇。
她咬了咬嘴唇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“我好多……都没喝过。”
曹平安差点又被她逗笑。
这个暴力女,平时一脚能踹断人三根肋骨,此刻却把小媳妇的局促和委屈演得入木三分。
他清了清嗓子,转头看向阿玫:“阿玫姐,帮忙推荐一个?”
阿玫双手一摊,语气轻松得像是这个话题终于回到了她的舒适区:
“来个菠萝汁吧。你们俩北方人,估计没吃过这玩意儿。”
“阿四哥,麻烦了。”曹平安对着阿四抱了抱拳,姿态放得很客气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阿四连话都没说,只拿眼珠子往旁边扫了一下。
一个小弟立刻转身,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人群里。
其实这场子里到处都有穿梭的服务员,端着托盘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从烟酒点心到女人服务,应有尽有。
刚才那一来一回,不过是双方在互相给台阶
——你给个由头,我顺坡下驴,大家脸上都好看。
重新回到赌台前,阿四的小弟搬来两把椅子,端端正正放在曹平安和彭大兰身后。
椅子腿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在替这场没有言明的交锋画了个逗号。
新荷官已经就位。
他拿出了一个崭新的骰盅。他翻动骰盅的时候,动作很慢,让每一面都亮给四周的人看清楚。
彭大兰凑在曹平安耳边问了一句:“下哪边?”
“下一次。这次看不透。”曹平安摇摇头。
“嗯嗯。”彭大兰立刻点头,干脆利落,半点没有质疑。
曹平安说的是实话。他的黄金瞳不是全透视眼,能看清骰子运动的轨迹,看不清里面的具体镜像。
只有运动时,骰子转动动能带动空气流动,系统才能描绘出运动线路,翻腾几下,自然能被曹平安算数朝上的是几点。
可骰盅一旦盖上,盅壁一挡,里面骰子哪面朝上他根本看不见。
刚才荷官让大家验骰子的时候,他没注意看,不知道哪个点在哪一面。
现在骰盅盖上了,他脑子里一团黑,什么也看不透。
这种情况下贸然下注,跟闭着眼睛往河里扔石头没什么区别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发现了——这位刚才连赢了好几把的年轻人,这把居然不动了。
于是所有人也都按兵不动,筹码攥在手里,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荷官面前那个黑色的小盅。
大厅里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唯独赌台周围这一圈,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咯吱咯吱的转动声。
荷官等了几秒,见没人下注,知道这把白摇了。
他拿起骰盅又摇了几下,正准备放下——曹平安忽然举起了手。
“先生有何吩咐?”荷官停下动作,微微弯了弯腰,语气恭敬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我有个小请求。”曹平安把手放下来,指了指骰盅,语气很客气,
“一般您开盅之后,大家都看见骰子了。可我刚才没注意,都没看清骰子长什么样。我能查验一下骰子吗?”
“是我疏忽。”荷官说着就打开了骰盅,三颗象牙白的骰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盅底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曹平安这也算正常要求,万一他们作鬼,用带有铅块的骰子作弊,那客人就亏惨了,因此察看骰子,是客人的权利。
“我能近距离看看吗?”曹平安又问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荷官两手端着骰盅,隔着赌台,稳稳地往曹平安这边伸了过来。
曹平安没有用手碰。
他拿起一枚筹码,用筹码的边沿拨了拨骰子,翻过来,又翻过去,每颗都拨了两下。
动作很轻,像是在逗一只趴在桌上的小虫子。
看够了,他收回筹码,对荷官点了点头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荷官把骰盅端回去,又举起来,让四周的人再验看一遍,确认骰子没被掉包,然后盖上盅盖,双手握住盅身,开始摇。
骰子撞击盅壁的声音又急又密,噼里啪啦的,像夏天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曹平安侧过头,靠近彭大兰的耳边,轻声问了一句听起来完全不搭界的话:“宝贝,你赢了多少钱了?”
“三块。”彭大兰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,“我每次都记着呢。”
“娶你真是娶着了,账算得真清楚。”
曹平安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,笑得一脸宠溺。
然后话锋一转,语气还是那么温柔,内容却忽然正经了起来,
“除了那三块钱筹码——其他的,都交给阿玫姐保管。”
“我能拿得下。”彭大兰拍了拍胳膊上挎的小包,腮帮子微微鼓起来。
筹码都在手上拿着呢,她的意思是手上拿不下可以放包里,没道理交给别人。
“听话。”曹平安就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哼。”
彭大兰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,把手里的筹码数了数,只留下三块钱的,其余的拢成一堆,转身递给了阿玫。
曹平安也把自己手里的筹码递了过去。
阿玫接过来,脸上波澜不惊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轻轻浅浅的微笑。
可她心里已经在狂喊了:阿四,你倒霉了。你小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