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,天刚亮,樊稠就等在驿馆外头了。
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,甲叶子擦得亮,腰杆挺得直。身后跟着两个军吏,一人抱着一摞简牍,一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。
刘协出来的时候,樊稠单膝点地:陛下,今儿个,请您点一点家底。
点家底?
末将在武关扎了三年,樊稠站起来,话不多,家里有几斗粮、几张弓,陛下得亲眼看看。往后打仗,打的就是这个。
刘协点头,带上典韦,出了驿馆。
武关的关城不大,城墙是秦时的旧基,外头包的砖多半裂了缝,缝里长着草。城里一条正街,两边是营房、仓廪、铁匠铺、豆腐坊,早起的军眷正端着盆出来泼水,看见天子一行人,慌得盆子差点没端住,当街就跪。刘协抬手让她们起来,她们起来了,也不敢走,贴墙根站着,眼睛跟着一行人转。
第一处看的是仓廪。
仓在城北,一溜七座大仓,仓底架着半人高的木脚,防地气。管仓的军吏叫姜锋,三十来岁,黑脸膛,是樊稠带出来的老部下,开仓门锁的时候,手都有点抖。
陛下,姜锋指着仓门,一座一座报,一号仓,粟谷,一千四百石;二号仓,粟谷,一千二百石;三号仓,麦,八百石;四号仓,豆,三百石;五号仓,干菜、盐、酱;六号七号,是空的,留着秋粮。
刘协走进一号仓。仓里一股陈谷的香气,谷子堆得冒过了人头,拿木锨一插,直没到锨柄。
账上多少?
在册的粮,三千九百石。姜锋翻开简牍,屯田五千顷,去年秋后入仓两千石,加上末将这些年从商路上一点点置换的,攒下这些。按六千张嘴算,人吃马喂,省着点,能支十一个月。
省着点是怎么个省法?
姜锋抬头看了樊稠一眼,樊稠道:直说。
兵日食一升二合,屯户一升,姜锋道,这是饿着肚皮的数。真要放开吃,一升半,这粮就只够八个月。
刘协站在谷堆边上,抓了一把谷子,在掌心捻了捻。谷子晒得干,颗粒饱满,是好粮。
不够。他把谷子撒回去,打仗一动,民夫、牲口、伤兵,张嘴的翻倍。三千九百石,听着多,打起来就是水泼在沙地上。
樊稠脸上不意外,像是就等这句话:陛下圣明。所以末将这三年,攒粮是头一桩。秋里五千顷熟了,还能再入两千石。
屯田的人呢?
这就请陛下看第二处。
——
屯田在关城西墙外,沿着丹水开出来的坡地,一层一层,直铺到山根底下。
四月里,麦苗刚抽穗,青汪汪一片。田埂上有屯户在放水,看见军吏领着人来,远远地就避到一边。樊稠招手喊过来一个老汉,老汉裤腿卷到膝盖,腿上全是泥。
这是屯里的老户,叫秦满仓,樊稠道,管着东头三百顷的水。
刘协问他:老伯,一亩地收多少?
老汉先不敢答,樊稠道:陛下问你话,照实说。
回、回陛下,老汉搓着手,好年成,麦一亩收一石半,粟两石。去年天旱,麦只收了一石。
种子、耕牛,是谁的?
牛是关里的,八家共一头。种子开春借,秋里还,借一斗还一斗二。老汉说到这儿,胆子大了点,军里规矩,收成三成归仓,七成归自己。比给地主种田强,地主那边是倒四六。
屯里多少户?
七百二十六户,樊稠接话,三千多口人。多半是关中和弘农逃过来的流民,到了这儿,给地、给屋、给种子,头一年免提。三年下来,逃回去的不到二十户。
刘协顺着田埂走了一段。地里有妇人在锄草,背上兜着孩子;半大的孩子在地头挖野菜,看见生人,扔了篮子就跑。
三年,三千口人,刘协轻声道,樊稠,你这哪是守关,你是在养气。
樊稠咧嘴笑了一下,又赶紧收住:末将是个粗人,就懂一个理。关墙再高,没人守也是死墙;人要站住脚,先得肚皮站住。
回城的路上,经过一处院子,院里传出齐刷刷的念书声,童声童气,念的是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
刘协停了脚。
蒙学。樊稠挠挠头,关里三所,这是最大的一所。先生是个落第的老儒生,从弘农逃来的,末将管饭,束修是军里出的,一家一年两斗米。屯户的孩子、军卒的孩子,七岁到十二岁,都来,不收钱。
多少学生?
一百四十三个。
刘协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。老儒生在里头讲:国字,外头一个框,里头一个口、一个戈。戈是兵器。记住了,国字里头有刀兵,可这刀兵是护着里头这口人的。
孩子们扯着嗓子跟读:国字里头有刀兵,护着里头这口人!
刘协在门外站了很久,没进去。走的时候,他问樊稠:识字的孩子,长大了干什么?
能干什么?樊稠想了想,记账、写文书、认军旗、看懂军令。末将手底下,十个军吏八个是半文盲,发个调令,连自己的名字都画不全。
先生只有一个?
就一个。老了,咳嗽,去年冬天差点没熬过去。
刘协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这个缺,他记下了。
豆腐坊在蒙学隔壁,热气腾腾,一个军眷妇人正领着两个半大孩子推磨。樊稠说,这豆腐坊是军里的,磨豆腐的豆渣不扔,喂猪;猪养在关墙根,一年出栏四十头,逢年过节,军卒军眷一人半斤肉。坊里的妇人见天子来了,慌得要跪,一脚踢翻了半盆豆子,黄豆咕噜噜滚了一地。刘协弯腰捡了几粒,笑着摆手:忙你的,豆子要紧。
第三处看的是军械库。
这一处,樊稠自己先不好意思了。库门打开,里头刀枪弓甲倒是摆得齐整,可拿起来细看,刀是旧刀,刃口卷了又磨、磨了又卷;十副甲里有六副是皮甲,札甲只有四百领;弓倒是有八百张,弓弦多半是旧弦,松垮垮的。
箭簇呢?典韦抽出一支箭,脸色就沉了。
铁簇两千支,姜锋在旁边小声道,剩下的,是骨簇、石簇,打兔子行,打仗……
打仗顶个屁用。典韦把箭扔回去,转头看刘协,陛下,就这家底,末将那八百亲兵能打,剩下的,守关都悬。
樊稠不辩,直挺挺站着:韦典将军骂得是。末将三年攒粮、攒人,就是没攒下铁。商路上铁比粮贵,十张皮子换不来一根箭杆的铁。
刘协没说话,把库扫了一圈,问:匠人呢?
铁匠七个,木匠十一个,皮匠四个,樊稠道,平日打农具、修车、补甲。
够了。刘协道。
樊稠一愣:够了?
人够了,地方也够了。刘协把库门带上,缺什么,回头有人跟你要。你把这几个匠人,连同那个打铁的炉子,都拨给一个人。
焦师叔。
——
城里转完,回到驿馆,日头已经偏西。
驿馆原本是武关最好的一处院子,樊稠腾出来给天子一家。正屋给伏寿和熙儿住,董老夫人住东厢,典晴跟着翠儿住西厢。刘协他们到的时候,院里院外已经变了模样:窗棂上新糊了窗纸,墙根下摆着几盆不知名的野花,连屋檐下那对燕子窝都没动。
伏寿正坐在堂屋里,面前堆着半院子军眷送来的东西。
一篮鸡子,一捆新韭,一小罐蜂蜜,两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,还有个老婆婆拎来一只老母鸡,鸡脚捆着,咯咯直叫。送东西的人不敢进屋,把东西搁在门口就走,伏寿让翠儿一一记下,谁家送的,叫什么,打算回头都回礼。
这可不行,伏寿看见刘协回来,站起身,咱们初来乍到,哪能收乡亲们这些东西。
她们要送,你不收,她们睡不安稳。刘协拿起那罐蜂蜜看了看,记下账,往后加倍还。
记着呢。伏寿笑了笑,笑意很快又淡下去,陛下,我刚才在想,许都宫里那屋子,这时候该掌灯了。
刘协没接这话。他走到门口,看了看院子。董老夫人正坐在檐下,给一个军眷怀里的婴儿缝虎头帽,老太太在宫里憋了六年,这会儿戴着老花镜,一针一线,神情比什么时候都安稳。典晴早跟屯里的半大孩子野到了一处,一身泥土回来,被翠儿拎着耳朵去洗手,一路上还咯咯笑。
灯在谁家点,都是点。刘协说,这儿的灯,往后归咱们自己点。
当天夜里,刘协在堂上召见樊稠和几个军吏,议到很晚。
名号的事,樊稠先提了:陛下既到了武关,是不是该……诏告天下?
不诏。刘协摇头,诏书一发,曹操就得跟朕撕破脸,他在官渡顶着袁绍,最恨的就是腹背受敌。朕现在不给他这个由头。
那名分上……
设行台。刘协道,不立朝,不改元,不置百官。就叫行台,天子巡狩在外的行在。樊稠,你仍是安西军主将,安西军的旗号不变。
末将遵旨。
行台眼下办三件事。刘协伸出三根手指,第一,斥候东出,崤函道、武关道,商路上来的人,三天一问,郭大在长安干什么,曹操在官渡干什么,朕都要知道。第二,军器坊,从明天起,炉子、匠人、物料,焦玉要什么给什么,他那院子,持我令箭的人才准进。第三,屯粮秋种,五千顷之外,能再开的荒地,全开。
樊稠一一记下,想了想,道:斥候的事,末将补一句。末将手里现有斥候六十骑,撒出去,武关道上十里一骑、三十里一棚,能顾住。东边崤函道那头,曹家朱灵三百骑驻在东口,程昱在许都,眼睛也盯着道上。咱们的人撒得太密,跟曹家的探子低头不见抬头见。
见了怎么办?
末将的规矩,不先动手,不亮旗号,远远错开。樊稠道,他们追商队,咱们也追商队,道上遇见,各走各的。真撞上了,报假名,说是弘农的猎户。
好规矩。刘协点头,再加一条。商路上的人,比斥候管用。脚夫、货郎、赶车的、开店的,他们天天在道上,谁过了多少马、车辙多深、在哪儿歇的脚,他们眼都瞅着。斥候撒下去,别光探,要交朋友,交朋友要花钱,这笔钱,从军费里出,单列,不经二道手。
姜锋在旁边刷刷记。典韦在旁边听着,忽然插嘴:陛下,周掌柜那头呢?他在许都,程昱眼皮子底下。
周掌柜不动。刘协道,他一个人,就是一颗钉在许都的钉子。钉子起出来,就没用了。给他捎话,只看,不传,不许冒险。他那边的消息,走商队,一个月一封,到武关行台。
问到关中局势,樊稠把布囊打开,倒出一卷手绘的地图,铺在案上。
地图粗糙,可山川城池标得清楚。樊稠的粗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。
郭大,郭汜的本家堂弟,樊稠道,末将派人摸过他的底。郭汜叫伍习杀了那晚,他正在城外营里,连夜拉走了两千多骑兵。这八个月,他收李傕、郭汜的散兵,抓关中的壮丁,滚雪球一样滚到两万多人。他不敢用自己的旗号,打的还是的旗。
两万人,吃什么?
樊稠吐出一个字,长安城里,未央宫叫他占着,宫门挂的还是西凉军的旧旗。关中这几年,李傕郭汜抢了两轮,轮到他,是第三轮。富户早跑光了,就刮地皮,抓丁征粮,商路断了一大半,商队宁可绕武关走。
段煨呢?
华阴段煨,是个老狐狸。樊稠道,李傕是他讨斩的,传首许都,朝廷给过他封赏。他手里有兵有粮,屯在华阴,谁都不帮,关起门来保地方。郭大派人去招过他两回,他把使者轰出来了,可也没跟郭大翻脸。
刘协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指尖在武关、长安、华阴三处来回划。
两万多人,他缓缓道,他不来打武关?
樊稠顿了顿:陛下出许都的消息,这会儿只怕已经进长安了。
堂上静了一瞬。
他要是聪明,就该缩在长安;刘协把地图卷起来,可他打的是郭汜的旗,郭汜是个什么货色,他就得装成什么货色。不抢、不打、不横,他那两万人就养不住。
陛下的意思是?
他会来。刘协道,朕这个天子在武关,对曹操是根刺,对他,是块肉。挟天子的事,谁都想干。
典韦在旁边听得手痒,把双戟往地上一顿:来就来!正好,新账旧账一块算!
不算账。刘协看了他一眼,打仗不是算账,是活命。他来他的,咱们准备咱们的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关外夜色沉沉,丹水的水声隐隐约约,远处屯田的方向,有零星灯火,那是屯户在连夜放水。
樊稠,你三年攒下的这点家底,刘协背对着众人,声音不高,粮、人、地,一样都不能丢。朕不但要守住,还要让它变大。到了秋天,朕要这武关道上,来来往往的,不是逃难的人,是往这儿来的人。
樊稠抱拳,重重一揖:末将,陪陛下赌这一把。
窗外,丹水东流,不舍昼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