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沛丢了的消息传到下邳,关羽正在城头上巡防。
报信的是个满身是血的斥候,从北边一路跑回来的,马跑死了两匹,人到城门底下就栽下了鞍。军士把他抬上来,他只剩下一口气,抓住关羽的靴尖:二将军……使君往北走了……曹军……曹军主力,全冲着下邳来了……
关羽一句话没问,挥挥手让人把斥候抬下去医治。
他站在城头,往北看了很久。
北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他那张枣红色的脸上。他的丹凤眼眯着,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身边的将校们大气不敢出。
下邳城,是徐州最硬的一座城。泗水、沂水在城外交汇,城高池深,粮草够守一年。大哥临走,把家眷、把这座城、把两千多守城兵,都交到了他手上。
二将军,一个老校尉凑上来,曹军要是来了,咱们……
关羽吐出一个字。
他没有别的话。大哥没说让他走,他就守。城在,嫂嫂们在,大哥回来就还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可他心里清楚,守是守不住的。
小沛一丢,下邳就是一座孤城。曹操的主力,几万人,转眼就到。城里这两千兵,守一年是做梦,能守一个月,就是他关羽烧高香。
他能做的,只有把城守得像样些,再像样些。
——
曹操大军到下邳,是正月二十。
几万人把城围了,却不着急攻。郭嘉给曹操出的主意:下邳城坚,强攻折损太大;关羽这个人,勇则勇矣,可他背上背着使君托付的家眷,这是他的软肋,也是招降的门路。
刘备的家眷在城里?曹操问。
郭嘉咳着说,刘备的两位夫人,都在下邳。关羽要是弃城,两位夫人落进乱军里,他没法跟刘备交代;他要是死守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,他更没法交代。丞相,此人义重如山。义,是他的骨头,也是他的套。
曹操摸着下巴,笑了:那依你之见?
派人去说。郭嘉说,说客都不用旁人。张辽。
帐里静了一下。
曹操没有立刻应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口,望着下邳城的方向。暮色里,城头上的火把一串一串,像钉在墙上的钉子。
奉孝,你说实话。曹操背着手,关羽这个人,我真能收得住?
收不住。郭嘉咳着,答得干脆。
帐里几个武将都变了脸色。
收不住,丞相还要收?乐进忍不住问。
收得住他的人,用他的刀,就够了。郭嘉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汤,焐着手,关羽天下义士。他如今在城里,心里只有一件事:护住刘备的家眷。丞相给他一个台阶,让他能护着家眷、又不背降贼的骂名,他会下来。他下来之后,心里还是向着刘备,这个谁也改不了。可袁绍大军压境,官渡的仗,总要有人去啃颜良、文丑那种硬骨头。这把刀在丞相手里一天,就让他替朝廷砍一天的敌人。
砍完呢?
砍完了,他知道刘备在哪儿,自然会走。郭嘉吹了吹汤,他走的时候,丞相不许追。放他走。
曹操眯起眼:放虎归山?
放一个义士归山,郭嘉抬起眼,天下的义士就都看见了山在哪里。丞相,您缺的从来不是一个关羽,是人心。
曹操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回头点将:
张辽。
张辽当时就站在武将班里,闻言一怔。
文远跟关羽,郭嘉看了他一眼,是旧交,对吧?当年在白门楼下,关羽替丞相求过情,救的是张辽。这份人情,该还了。
张辽沉默片刻,出列抱拳:末将愿往。
——
张辽没有直接进城。
曹军先攻了一轮,攻得很凶,却故意在东南角留了个口子。关羽在城头看得分明,东南角那处的攻势是虚的,可他不能不防,万一曹军是假戏真做呢?他把守军往东南角调了一批。
当天夜里,曹军从西北角摸上了一段城墙。
关羽提刀上城,亲手砍翻了十几个登城的曹兵,把口子堵了回去。可等他下了城头才发现,城里乱了。曹军里有人在城外的村子放了话,又有射进城的帛书,说降者不杀,死守屠城。守军里新归附的那些兵,人心本就不稳,半夜里有几百人开了东门跑了,还有一股乱兵趁乱在城里抢了起来。
关羽带着人弹压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,他登上了城东南的一座土山。
土山不高,能俯瞰半个下邳。他站在山顶,看着城里几处冒烟的地方,看着城外一眼望不到边的曹军营寨,看着自己身边只剩的几百个亲兵,慢慢把青龙偃月刀插进了冻土里。
他可以死。
城破,他巷战,战死,一了百了,谁也不能说他关云长一个不字。
可他死了,两位嫂嫂怎么办?大哥的家眷落在乱军里,他拿什么脸去九泉之下见大哥?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山下上来一个人。
单人独骑,没带兵刃,远远地就下了马,徒步上山。是张辽。
云长。张辽走到近前,抱拳。
关羽没还礼,丹凤眼扫着他:文远是来做说客的?
是,也不是。张辽站定,雪落在他的甲叶上,做说客,是奉丞相军令。来见老朋友,是我自己要来的。
关羽哼了一声,没说话。
云长,城里的情形,我在山下都看见了。张辽的声音很平,守不住了。再守三天,城破。城破之后,丞相有令,降者不杀,可乱军之中,刀枪不长眼。你关羽不怕死,城里的两位夫人呢?
关羽握着刀柄的手,骨节泛白。
要我降曹,他一字一字地说,办不到。
我知道。张辽点头,所以我来,不是要你降曹。
关羽抬眼看他。
你降的是汉,不是曹。张辽慢慢地说,这话他在山下跟郭嘉、跟曹操都核对过,一个字都错不得,丞相是大汉的丞相,大军是大汉的官军。你关云长是大汉的子民,如今开门归附朝廷,名正言顺。这是第一桩。
他顿了顿。
第二桩,两位夫人在城里。你降了,丞相以礼相待,好生供养,不许一兵一卒惊扰。她们是你的主母,也是朝廷要保全的人。
第三桩。张辽看着他的眼睛,你降,是暂且栖身。你心里只要还惦记着刘玄德,一旦有了他的音信,不管千里万里,丞相放你走,不拦。
土山上静了很久。
山风把两个人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。
文远,关羽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这三条,是曹丞相亲口应的?
丞相亲口应的。张辽说,我张辽上山,拿我这条命作保。
关羽闭上眼。
他想起大哥临走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想起嫂嫂们在后宅里吓得发白的脸,想起城里那几百个跟着他、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兵。
死很容易。可他这条命,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我也有三条。他睁开眼,丹凤眼里精光四射,你带回去给曹丞相。他应,我便下马。
你说。
第一,我关某降汉不降曹。我归附的是朝廷,不是他曹孟德个人。
第二,两位嫂嫂在城里,按皇叔夫人的俸禄供养,任何人不得上门惊扰。一应上下人等,不许到内宅。
第三,他的声音沉下来,但有我大哥刘玄德的音信,不管他在天涯海角,我立刻辞去,丞相不得阻拦。
张辽一条一条听完,重重点头:这三条,我替丞相应了。
他若不应呢?
他不应,张辽拔出佩剑,倒转过来,双手捧着递过去,我张辽这条命留在土山上,陪你一起死。
关羽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在雪地里滚出去老远。
他一把拔起插在冻土里的青龙偃月刀。
他说,回城。开四门。
——
曹操得了张辽的回报,当着满堂将校的面,把关羽那三条亲口又应了一遍。
有个武将不服气,出列说:丞相,关羽这三条,条条是要挟!尤其第三条,得了刘备的信就要走,那咱们养着他,不是白养?
曹操不恼,捻着胡须笑:你们懂什么。关云长义士,我宁可他日后走,也要他今日服。他今日服了,天下人就都看见了:我曹孟德连关羽这样的人都容得下,谁还不能来?
郭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没接话。
他心里另有一笔账,没说出口:关羽这样的人,是留不住的。留不住,就用好这一程。眼下袁绍大军压境,官渡那边,迟早要用人。关羽这把刀,砍谁不是砍?砍袁绍的将,比砍自己人强。
下邳四门大开的那天,关羽横刀立马,站在城门洞里,亲自看着曹兵一队一队进城,秋毫无犯。
有个曹军的屯长进城之后,闯进一户百姓家抢了半袋粮,被巡街的于禁撞上。于禁问都没问,当场把人拿下,军棍打死在街口,尸首挂了三天。满营肃然。关羽在城门洞里看见这一幕,脸色没动,握刀的手却松了一分。
两位夫人的车驾,他亲自护着,送到馆驿。甘、糜两位夫人吓得不轻,见了关羽,甘夫人第一句话就是问使君的下落。关羽在车前跪倒,把头深深低下去。
二位嫂嫂安坐。他说,大哥往北去了,人是安全的。有我关某一口气在,嫂嫂们万无一失。
他在馆驿门外搭了个帐篷,昼夜守着,谁也不许进内院。曹军送来的一应衣食,他都先让老嬷嬷验过,再送进去;夜里有巡夜的兵打内院门口过,脚步重了些,他隔着帐篷一声咳嗽,那兵吓得绕出半条街去。
馆驿里有个老仆,原是陶谦府上的旧人,私下里问他:二将军,您这是降了?
关羽正在灯下读《春秋》,闻言抬起头。
我降的是汉。他说,汉,就是城里那位。你记住这句话就行了。
老仆没听懂,可他看着二将军那双眼睛,不敢再问,悄悄退了下去。
曹操进城,头一件事就是请关羽赴宴。
宴上,曹操赠金,赠帛,赠美女十人。关羽把金帛封存,美女一个不留,全送去伺候两位嫂嫂。
曹操又把一匹马牵到他面前。
那马浑身火炭一般,没有半根杂色,正是当年吕布的坐骑,赤兔。
此马日行千里,曹操抚着马鬃,吕布骑过。如今,配得上它的,只有云长。
关羽看着那匹马,怔了怔,倒身便拜,谢了又谢。
曹操有点奇怪:我赠你金帛美女,你没谢得这么重。一匹马,何以至此?
关羽站起身,丹凤眼望着北方,说了一句大实话:
我知道这马快。他日若知我大哥下落,我骑着它,一天就能跑到他身边。
满堂的人都变了脸色。
曹操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边笑一边摆手:好,好一个关云长!事主不忘其本,天下义士!
宴散之后,郭嘉陪曹操回帐。
雪地里,曹操笑完了,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了,忽然问:奉孝,你说,他真会走?
郭嘉咳着,说得很干脆。
拦不拦?
拦不住,也不该拦。郭嘉说,丞相今日放他走,走的是一个关羽,留下的是天下人心。这买卖,划算。
曹操沉默着走了几步,忽然又笑了:那就让他先替我杀人。袁绍那边,我听说颜良、文丑,勇冠三军。
郭嘉没接这个话,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
雪停了。东边的云裂开一道缝,透出点惨白的日光。
东线的仗,到这儿算是打完了。刘备北投了袁绍,张飞失散在山里,关羽归了朝廷。徐州全境,落进了曹操手里。
可真正的大仗,还没开始。
——
下邳平定的军报送进许都,已经是二月初。
程昱看完军报,看到关羽降汉不降曹、约三事、丞相尽允那一段,眉头动了一下。
降汉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嚼。
一个关羽,投降都要绕个弯子,降的是。这个字,如今在哪儿?在许都,在宫里,在那个炼丹的皇帝身上。
他放下军报,在尚书台里坐了一会儿,叫来赵五。
东线完了。他说,丞相不日回师,主力要往北调,官渡。
那许都……
更空。程昱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手指在许都和官渡之间划了一道线,兵要再抽。我这边,两千人里还要往北送一千五。留五百。
赵五倒吸一口凉气:大人,五百人守皇宫都……
所以,程昱打断他,眼睛没离开地图,西线商队的眼线,该上路了。挑的人,要精。路上看见的、听见的,事无巨细,都给我记回来。
他的手指,落在许都西南方向,那条通往武关的商道上。
我总觉得,他缓缓地说,这宫里的人,眼睛一直看着西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