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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子出生的头三天,刘协没怎么合眼。

倒不是不想睡。是小东西不睡。

这孩子昼夜颠倒,白天呼呼大睡,怎么弄都不醒;一到入夜就精神,哭,嚎,嗓门大得能穿透三道宫墙。奶娘喂饱了也哭,换了尿布也哭,伏寿抱着拍了半个时辰,刚放下,又哭。

董老夫人倒是有经验,第三天夜里亲自坐镇,听了一耳朵哭声,伸手在襁褓上摸了摸,吩咐:衣裳穿多了。这屋里炭盆烧得旺,大人都冒汗,一个孩子裹三层棉,他能不闹?剥一层。

剥了一层,小东西果然不哭了,打了个哈欠,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睡了。

伏寿又好笑又无奈:朕……我还以为他是随了他父亲,脾气大。

他父亲脾气不大。刘协坐在榻边,眼睛盯着襁褓挪不开,他父亲是装得没脾气。

董老夫人在一旁撇嘴:男人都这样。孩子哭第一声的时候,我家那个老头子,站在廊底下,眼泪鼻涕糊一脸,还以为没人看见。

伏寿笑出声来,笑着笑着牵动了身子,哎哟了一声,又赶紧忍回去。

孩子还没取名。刘协说名字要他自己取,取好了,满月那天当着宗正卿的面写进玉牒。这些天他只要得空,就坐在榻边看那张小脸。小东西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,哭起来五官全挤在一处,睡着了倒舒展些,偶尔还会无师自通地咧嘴笑一下,也不知梦见了什么。

他笑什么?刘协问。

送子娘娘逗他呢。董老夫人说,月子里的娃笑,都是跟送子娘娘学本事。学一样,长一样。

刘协明知道是老人家的话,还是忍不住跟着看。

典韦来得最勤。他一个杀过人不眨眼的壮汉,进了长秋宫连脚步都放轻,凑到襁褓跟前,弯着腰看,看得啧啧称奇。

陛下,他压着嗓子,这小殿下的鼻子,像您。

你看出来的?

那当然。典韦很笃定,俺闺女刚生下来的时候,也像她爹。后来长开了,像她娘,她娘走得早……

他说到一半,不说了,憨憨地笑了笑。

刘协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
典晴跟在她爹身后,早就想摸不敢摸,这会儿得了允许,伸出一根手指头,轻轻碰了碰小东西的手。小东西的手忽然一攥,把她的手指头攥住了。

典晴吓得一缩,没缩动,瞪大眼睛:爹!他抓我!

他那是喜欢你。典韦乐得直搓手,殿下,这是俺家晴儿,往后让她陪殿下玩,她跑得快,能护着殿下。

护着?刘协笑,她才三岁多。

三岁多也能护。典晴仰着小脸,很认真,我把我的蚂蚱分给他玩。
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
笑声里,刘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
雪停了,天还是灰的。东边,曹操的大军正在开往徐州。那边的仗,跟这边的襁褓,是同一个天下。

——

东边,曹操的行军速度,快得像一把刀。

郭嘉披着斗篷骑在马上,咳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。他身子骨不行,曹操让他坐辎车,他坐不住,说坐车看不了地形,硬是骑马。身边的亲兵都替他难受,他自己倒不在乎,咳完了抹一把脸,眼睛还盯着前路。

大军从许都出发,不走大路,昼夜兼程。

郭嘉给曹操定的行军法,只有三条:一,轻装,每人只带七天干粮,辎重队甩在后头,一天撵一天;二,每到一县,不征粮,不扰民,拿现钱跟地方买,市价的两倍;三,斥候撒出去三十里,前后左右,一张网兜着走,遇见小股敌骑,撵散即止,不许追。

兵们走得苦。正月里,雪化了又冻,道上是没脚踝的烂泥,草鞋湿透了,夜里宿营,脚冻得跟石头似的,就着篝火烤,烤化了又痒又疼。可没人敢掉队。掉队的,后队有军法官,抓回来打军棍。

也有走得心甘情愿的。两倍市价买粮,沿途的县城村子起先还关门,后来见曹军真给钱,连烧柴都有人主动往道边抱。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一天卖出去三百个饼,收的是足色的五铢钱,逢人就说:这哪是打仗的兵,这是送钱的兵。

就这么走了六天,大军过了彭城。

小沛的斥候把消息报回去的时候,刘备还不敢信。

不可能。他在小沛的县衙里站起来,曹操的主力在官渡防着袁绍,他怎么敢东进?再说,许都到小沛六百里,他的兵是飞过来的?

斥候跪在地上:使君,千真万确!曹军的先锋旗号已经到了彭城西边,最多三日就到小沛!

刘备扶着案角,半天没说话。

他没想到曹操这么快。更没想到袁绍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——他派孙乾送的信,袁绍收了,说要开会商议,议到现在,连个回信都没有。

张飞从外头大步进来,嗓门压都压不住:大哥!打吧!他曹操远道而来,人困马乏,俺老张带兵出城冲他一阵,准叫他好看!

不能打。刘备摇头。

怎么不能打?

我们的人,刘备的声音很沉,占小沛才一个月。城中的百姓,新归附的兵,连我军的旗号都认不全。曹操带的是百战精兵,他本人亲来。出城野战,是拿鸡蛋碰石头。

那就守!

守不住。刘备闭上眼,小沛的城墙,是个什么成色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曹军带了攻城的家伙,十天之内必破。

张飞瞪着眼,半晌,一拳砸在柱子上:那怎么办?总不能束手就擒!

刘备睁开眼,眼里有红丝,可声音稳得可怕:

弃小沛。

张飞愣住了。

二弟守在下邳,家眷也在下邳,下邳城坚,二弟守得住。刘备快速地说,我带主力向北,过青州,去投袁谭。袁绍要打曹操,正需要我这块招牌。留得命在,留得人在,徐州的事就没完。

那二哥呢?

二弟那边,我会派人送信。刘备顿了顿,他是知道轻重的人。

当夜,小沛城头点起了比平时多三倍的火把,鼓声敲了一通宵,做出整军备战的样子。城里却在连夜收拾,能带走的粮草装车,带不走的,封了仓,一粒也没烧——刘备下了死令,不许烧城,不许扰民,违令者斩。

天蒙蒙亮,北门悄悄打开,刘备带着主力数千人,一头扎进了往北的风雪里。

——

他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曹军的前锋就到了城下。

带队的将领叫乐进,个子不高,眼神像鹰。他勒马在小沛南门外,看见城门大开、城头火把还在烧、鼓声却停了,眉头一皱,二话不说,挥手:进城!占四门!不许劫掠!

骑兵潮水般涌入小沛。

郭嘉是中午到的。他在县衙门口下了马,一边咳一边绕着县衙走了一圈,看了封得好好的粮仓,看了街上安安静静关着门的民户,看了城头那些烧剩的火把。

军师,乐进过来禀报,城里几乎没打。刘备跑了,往北跑的,追不追?

郭嘉没立刻回答。他蹲下来,捻了捻车辙印里的泥。

往北。他说,不是往东南投广陵,是往北,投袁绍。

追吗?

丞相主力在后头,郭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乐将军,刘备这个人,逃命是天下第一的本事。他弃城的时候粮仓没烧、百姓没扰、火把鼓声做足了一夜——你知道这说明什么?

乐进摇头。

说明他走得不慌。郭嘉望着北边,不慌的人,你追不上。他早把退路算好了。

他咳了一阵,又说:回禀丞相吧。小沛不战而下。刘备北投袁绍,让他去——他这一去,是替咱们把袁绍的营门敲开。袁绍得了刘备,就有了出兵的由头。可由头这东西,敲得越早,他准备得越仓促。

乐进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,但他记住了军师说的追不上,便领命去布置城防。

——

刘备这一路,走得凶险。

往北的官道不敢走,净挑小道。雪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,路上全是烂泥。几千人拉成一条长蛇,掉队的一天比一天多。张飞带着一队骑兵殿后,走了两天,跟一股曹军的游骑撞上了。

那是曹军偏师的斥候队,人数不多,可两边在雪地里一照面,谁也退不得。

张飞红了眼,挺丈八蛇矛就冲。他那一矛捅翻了领头的斥候,身后十几个骑兵跟着杀进去,把那股游骑冲散了。可自己这边也被缠住,等他杀脱了身,四下一看,大雪茫茫,前头的队伍不见了,后头的路也被踩烂了,身边只剩了二三十骑,个个挂彩。

大哥!张飞在雪地里吼了一声。

风雪把他的吼声吞了。

他不敢往大路找,又不敢回小沛,带着人往西南的山里钻。那一带是芒砀山,山不高,林子密,沟沟坎坎,藏得下几十号人。

张飞蹲在山沟里,抱着矛,看着满山的雪,头一回觉得心里没着没落。

他这辈子,跟着大哥,走到哪儿都有二哥在,有大哥在。如今大哥往北去了,二哥守在下邳,他一个人,带着二十几个伤兵,窝在山沟里。

将军,一个骑兵凑过来,咱们……咋办?

张飞闷了半天,瓮声瓮气地说:活着。

先活着!他拿矛杆顿了顿雪地,活着,才找得着大哥!传令,今晚就睡这儿,轮班放哨。明天开始打猎,打野猪,打兔子,打啥吃啥。谁也不许下山,谁也不许提散伙。

山沟里,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过夜。雪落在树枝上,压得咯吱响。

——

刘备比张飞走运。

他带着主力绕开曹军的游骑,走了十几天,终于进了青州地界。青州刺史袁谭,是袁绍的长子,当年刘备举过他的孝廉,有这层旧谊,袁谭亲自带兵出来迎接,又飞马报给邺城的袁绍。

袁绍接到信,亲自出邺城二百里迎接,仪仗摆得十足。

两个人见了面,执手寒暄。袁绍拉着刘备的手,一口一个玄德公,说曹贼欺君罔上,他正要奉衣带诏讨贼,玄德公来了,天下义士就有了主心骨。

刘备连连称谢,说了小沛兵败的经过,只把关羽和家眷在下邳的事说得含糊。

袁绍不在意。他要的是刘备这块的招牌,至于刘备丢了多少兵、兄弟散没散,不在他心上。

接风宴摆了三天。

刘备在宴上笑得滴水不漏,敬酒,称誉,说袁公威德,海内归心。可夜深人静,他一个人坐在馆舍里,听着邺城的更鼓,眼前晃的是小沛雪夜里那支悄悄出城的队伍,是二弟最后一次抱拳行礼的样子,是三弟那张总也藏不住事的黑脸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是半块青梅干。在小沛收拾东西的时候,他鬼使神差地带在了身上,一路捂到现在,硬得像块石子。

他盯着那半块青梅干看了很久,慢慢攥进手心。

曹操。

你在许都煮酒,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。

如今你往东来,我往北去。

这天下,咱们走着瞧。

——

小沛兵败的军报,和皇子降生的喜报,前后脚进了许都。

程昱在尚书台接到军报,看完,在案后坐了一会儿,提笔给曹操写回信,写到一半,赵五进来禀报:大人,宫里来人了,送的是喜蛋。皇后娘娘生了,皇子。按规矩,百官都有一份。

程昱的笔停在半空。

他沉默了片刻,把笔搁下,接过那份喜蛋——两个红皮鸡蛋,装在个小红纸袋里,袋上贴着剪的红纸花。

知道了。他说,替本官向陛下道贺。备一份贺礼,按制送进宫去,不要厚,也不要薄。

赵五应了,退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
等等。程昱看着那份喜报,忽然问,孩子生在什么时候?

回大人,正月十二,亥时。

程昱在心里算了算。正月十二。丞相大军出征是正月初八。他眼皮微微垂了一下。

大军刚走四天,孩子生了。

这个日子,挑得倒是巧。可生孩子这种事,挑不了。他想挑错,都挑不出来。

去吧。他挥挥手。

赵五退出去了。程昱独自坐着,把那两个红皮鸡蛋在指间转了转,放回纸袋里,搁在案角。

他没有吃。

案上摊着的,还是小沛的军报。军报末尾,郭嘉附了一句话,字写得潦草,像是在马上写的:

刘备北去,下邳未下。关羽守城,家眷在焉。此人义重,可抚不可逼,昱当知之。

程昱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
他跟郭嘉没什么交情,可他知道这个人的本事。郭嘉在军报里跟他交代一个关羽,不是多嘴。

是提醒他:东线的事,快完了。眼睛,该往回收了。

程昱把军报卷起来,凑到烛火上,点着了。

纸灰在铜盘里打了个旋,黑下去。

窗外,许都的雪正在化。房檐上滴滴答答,冬天最冷的时候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