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模糊的身影，可遍寻不获！
秦安！
那人好像在天边一般，他够都够不着。
别说打赢对方了，他连碰都碰不到，甚至连脸都看不清，就输成了这个德性！
他做不了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愤怒，但无力。
计划失败了，城门守不住了。
没办法了！
他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，这是金陵城！
曾经和平繁荣的金陵城，马上就不是他的了！
他往后退了两步，所有人都在关注战局，没人注意这个落寞的帝王。
此时此刻，他只想回家。
那个飞檐翘角、金灿灿的、无比熟悉的家。
他生在那里，长在那里，在那里掌权，最后登上王座，掌管天下数十年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
不管什么秦家军，不管什么战争胜负，不管什么江山万里，他只要回家。
在灿烂的秋日暖阳中，他义无反顾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。
九门之外，大军压境。
盾牌手和弓箭手配着推进，像一堵会走的墙，一步步往前推，边挡边还击。
战车列阵，碾着碎石朝城门撵过来，车斗里站着火枪手，枪口架在挡板上，谁敢露头就打，掩护大部队往前推。
骑兵和步卒押在阵后，刀在手，盾在侧，压着步子走，只等城门一破就往里冲。
攻城的攻城，爬墙的爬墙，掩护的掩护，堵援的堵援，冲锋的冲锋......
一时之间，喊杀声震天！
可并没有持续很久......
这是从兵力、武器、战术到战意的全面碾压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只剩一个架子的城门被彻底推倒，重重砸在地上，扬起一片尘土。
像陈家的江山，撑了数十年，如今只剩个空架子，风一吹，就倒了。
秦家军从四面八方涌进城中，攻城战正式转为巷战。
朝阳门，顾横山踏着秋日的朝阳进了城。
“金陵，我回来了！顾家回来了！”
他看着那熟悉而陌生的城池，心里感慨万千。
“庆隆失德，宠奸任佞，拿百姓当肉盾，拿忠臣当草芥。这天下，不是他陈家的天下，是天下人的天下！”
他的声音中气十足，掷地有声，一字一句准确的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“秦军入城，只诛昏君，不伤百姓！放下武器，投降不杀！”
秦家军跟着放声大喊：
“放下武器，投降不杀！”
将士和百姓中不少人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人。
“那是……顾老将军？”
年华流逝，鬓角斑白，面孔沧桑，可那精神气儿比当年似乎还更足。
思绪飞回到那一年，顾家流放，金陵大雪，檐下冰凌挂了三尺长。
没人敢出门，也没人敢出声。
可满城的百姓、不少官员将士，都躲在门缝后头、窗纸后头、墙角后头，一声不吭地看着流放队伍踩着雪出城。
有人红了眼，有人握紧了拳，有人悄悄往西北方向行了一跪礼。
那是对一个忠臣的最高敬意。
【
醉里挑灯看剑，梦回吹角连营。
......
了却君王天下事，赢得生前身后名。
可怜白发生！
】
这首词，曾是顾横山前半生最真实的写照。
他曾以为血洒疆场，替天子守四方，换一个青史留名，就已经是一个武将的极致了。
可命运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折。
遇到秦安的那一刻，他忽然想明白了：
他前半生忠的那个“君”，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个百姓。
他保的是陈家的龙椅，不是天下人的饭碗。
君王的天下事，和百姓的活路，从来就不是一回事。
如今他已经跳出了所谓忠君爱国的桎梏。
他忠的已不再是哪一个姓、哪一把椅子，他忠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让百姓们有地种，有饭吃，有冤能申，有活路可走。
秦安说的对，人民万岁！
这才是他顾横山下半辈子要打的仗。
所以，他回来了。
他要把这最后一点力气，花在真正值得的地方。
其中一名将领红着眼眶，干净利落地扔了刀，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：
“顾将军！您还记得我吗？”
“哦，是你啊，老石头，精神不错啊。”
“呜呜呜呜呜。”
他放声大哭，片刻之后猛擦了一把脸，冲着守军们大喊。
“是顾将军，顾将军回来了！战场上多少回，也是他和小顾将军拼了命把将士们捞回来。他拿咱们当人看，当亲人看！”
他哽咽着嘶吼：
“没有顾将军，就没有今天的我！你们不相信皇帝，不相信我，还不相信顾将军吗？有他在，我们一定会没事的，对吧，将军？”
“……”
顾横山噎了一瞬。
不愧是自己带出来的人，这个时候也不忘将他一军。
不过也对，总要为自己身后的人考虑。
如果他只顾自己独活，那就不是顾家带出来的兵了。
“老石头，你可以啊，当头了。”
老石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
“嘿嘿，托将军的福。”
顾横山看了看眼前这些人。
各为其主，身不由己。
但秦安夺权，不是为了铲除异己，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更好。
他郑重的承诺道：
“放下武器，既往不咎！我说到做到，你们的命，我顾横山保了！”
老石头笑得龇牙咧嘴，主动扯着嗓子吆喝：
“对对对，快！放下武器！顾将军不会亏待我们的。”
将士们面面相觑。
亲眼见证了城门那一幕，他们知道自己一定会输。
但死了输还是活着输，那完全是两回事。
如今顾将军在，是不是尚有一丝转还的余地。
“顾将军，我们信你！”
很快，一把，两把，三把……刀扔在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败的败，降的降。
朝阳门，破。
通济、聚宝两门相距不过一里地，门破之后，文渊和岳云苍两军很快完成了合围。
守军将领是金吾卫一营营长邱擎。
他看着眼前两位老将，心里复杂交加。
曾几何时，他们是他心中的英雄，是边疆永不落幕的城墙。
可如今，那熟悉的军旗却插在了他的对面。
“岳将军，文将军，二位可想清楚了？”
两人沉默半晌，岳云苍收起佩刀，骑在马上，声如洪钟：
“既然邱将军想问，那就由老夫来答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