鸦岭铜矿,藏在桐城外几十里的深山里。
从外面看,只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石缝,钻进去才知道,山腹里早被掏空了百年。
矿上的苦役,一部分是朝廷的流犯。
但剩下的,没几个是真犯了王法的。
交不起租的佃户,顶撞里正的庄稼汉,被人看上田产的农户,身上有些银钱的外乡人,还有被人贩子拐来、当牲口一样卖进来的.....
随便安个罪名,人就消失了。
再出现时,枷锁在身,铁链拖地,人就已经进矿区了。
这一干,只要人没死,就不知多少年。
蜀州和徐州只隔了一座山,却好像是两幅天地。
朝廷的手伸不到这里,州府的话传不到村里。
本地官吏和世家大族勾结,早把蜀州经营成了自家的后院----
田是他们的,矿是他们的,连百姓的身家性命都是他们的。
官吏们也很会说话:
“外面都在打仗,十户活不下一户。蜀州是苦,可至少还有口饭吃。”
半真半假。
外面确实在打,也确实死了很多人。
可他们不会说:粮进了谁家的仓,矿养肥了谁家的人,百姓碗里那点稀粥,到底进了谁的口袋......
没人敢动,动的人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
就这样,整个蜀州居然呈现出了诡异而沉默的“和平”。
外界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,一开始也没有引起多少重视。
所以无论多少消息,守卫和矿工们都只是听听算了。
日子还是像无间地狱一般,痛苦轮回,没有尽头......
直到一条消息,炸穿了整个蜀州----
“听说东瀛和漠北没了。”
“!!!!!!”
“什么叫没了?”
“灭!国!了!”
一句话砸下来,整个矿区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一般,就连麻木的矿工们都停下了手上的事。
“!怎么可能?”
东瀛离得远,但漠北,那可是马背上的军事强国,朝廷割地赔款的事还少吗?怎么说没就没了!
“秦家军,就是靖州的军队带兵打入了国都,把人家皇族贵胄全给杀了!”
“怎么可能?!”
“真的,说那秦家军已经打进中原,上个月的消息,平洲和泰州都换了旗,现在......”
“怕是只剩下金陵了!”
“!!!!!!你说什么?”
“不是说四国之战吗?那西凉呢?”
“我听一个西南客商说,白城打了几仗,西凉全都战败了,如今秦家军、镇西军和西南军的三方联军已经快杀到天阙城了!”
“!!!!!!”
守卫们咽了咽口水,仿佛在听天书一般。
打仗打仗,怎么还能把别的国家给打没了呢!
“这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消息了.....如今.....”
“不是,这秦家军不是靖州的队伍吗?怎么这么恐怖?”
“确定是靖州?西北那个靖州,离咱们不过八百里那个靖州?”
“是,靖州的军队,前身就是靖北军,但领头的说是一名姓秦的女子。”
“?!”
守卫们听着, 矿工们也听着。
怎么不声不响的,这靖州会变成他们所不认识的样子!
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仗比他们想得还要大,外面的世界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变化。
只不过,如今火还没有烧到蜀州境内罢了。
但,别人的事说完了,该说说自己的事了----
“不对,不会打到咱们这吧?”
“!!!!!!”
周石头,桐城外周家村农民。
七年前,里正看上了他家祖传的三亩水田,诬他通匪,一纸公文就将他送进鸦岭铜矿。
起初他喊冤,没人理,反抗,被打个半死。
后来工棚里的老矿工劝他:
“顺一点,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不顺的话呢?”
老矿工指着矿洞深处新旧不一的尸骨,沉默着。
人活着,却像一条沉默的狗。
时间久了,他就不求公正了。
公正太远,远得像天上的太阳。
他就一个念头,想活下去,回去看一眼。
看一眼老娘还在不在,看一眼那三亩田还在不在。
可七年过去,他慢慢明白了----
只要矿还在,主人还在,他就永远走不了。
所以,当这些消息传进矿区的时候,周石头连眼皮都没抬。
天下改名换姓又怎样?
皇权照不到鸦岭,君家就是这里的土皇帝。
他早就不指望了。
那天夜里,他像往常一样蜷在工棚角落,闭着眼,麻木的等着新一天的开始。
然后,外面乱了。
几匹马疯了似的冲进矿区,马上的人浑身是血。
仔细一看,其中一人不正是矿上的刘管事么。
他不是进城送矿去了吗?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?
此时,刘管事满脸的惊惧,扯着嗓子嘶吼道:
“快挡住!别让他们冲进来!”
其他守卫惊恐而颤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
“桐城败了!”
“秦家军打过来了!”
“君家没了,老爷和少爷都死了!”
“秦家军来清算了,快跑啊!”
“跑不了,一个都跑不了!”
“报应啊,都是报应!”
陈望每一个字都听到了,但连在一起,好像就听不懂了。
什么叫君家没了?
没了是怎么个没了?
话音未落,迎着皎洁的月光,黑色队伍如潮水般从山道口灌了进来。
领头的女子勒住缰绳,黑甲长刀,印着明明灭灭的火光,那面孔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
中气十足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混乱哭喊:
“君家,勾结官府,屠戮百姓,侵吞矿脉,逼良为奴,残害乡里!罪不容诛!”
“所有人,放下兵器,投降不杀!”
“否则,格杀勿论!”
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,还有那不知名的“呯呯”声......混成了一片。
没撑多久,守卫就崩了。
他们不是没反抗,而是反抗也没有任何意义。
那正规军,不对,都不能算正规军,那是天兵天将吧!
就像洪水一样铺天盖地涌过来,摧枯拉朽般席卷整个矿区.....
有人扔了刀就跑,有人跪在地上喊饶命,有人抢了粮和刀就往矿洞里钻,往深山里跑......
周石头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名守卫已将他一把拽住,刀锋抵上喉咙,整个人被当肉盾挡在身前。
那守卫怕到了极点,声音颤抖着嘶吼道:
“别过来,再往前我就杀了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