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,谢韫终于得了个空。
“温家.......”
没等谢韫说完,温宁已经开了口:
“温家愿交出所有官职、一应账册、名下田产铺面,一件不留。”
沉默了一瞬,她接着说:
“主动具呈,伏罪听候处置。”
这就是靖州周报上说的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!
用靖州法,做靖州事。
这是温宁保住温家唯一的办法!
至少,保住温家的其中一部分......
是的,温宁尤其擅长刑律和审讯。
不只是懂,还精。
别人看书,喜欢经史子集,喜欢治国策论,喜欢才子佳人的狗血话本......
而她,喜欢干巴巴的条例、血糊糊的案卷。
她对人心,可以说洞若观火,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便能辨出真伪。
对线索,有一种近乎天赋的直觉,零散的枝节到了手中,自会连成脉络。
对公理,有着偏执的追求,事情不查透,就废寝忘食,绝不罢手。
只不过,她没有机会,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权力。
所以她没有替温家求情。
是不想,也不能。
这样的本事、这样的心性,谢韫看了三年,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她看到了温宁眼中的决绝,也捕捉到了那一丝未灭的火花。
“从今天起,接手你父亲的工作。”
“.......”
温宁愣了一瞬,眼中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:
“什么?”
“温宁,雍州通判一职,你可愿做?”
“!!!!!!”
屋外人来人往,喧嚣嘈杂,屋内却静得针落可闻。
温宁只听见自己疯狂的的心跳,深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吐出,才把那股翻涌的躁动给压住了:
“我愿意。”
谢韫满意的点点头。
她太懂温宁了。
师徒三年,她从温宁眼中看到了温顺恭良、聪敏好学,也看到了平静的外表之下压抑的愤怒、痛苦和不甘心......
能换一种姿态活着,换一方天地立足,能真正的手握权力、生杀予夺,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,谁能不动心?
如今,只需要再加上一点野心,这一把火就能烧遍整个旷野!
此时的温宁心中满是即将蓬勃而出的悸动和渴望。
她知道自己的本事。
论能力,论才华,论肯下的功夫,她不比族中任何男子差。
甚至随着年岁和阅历渐长,父亲这个通判,眼界和手腕在她眼中也不过如此。
可再优秀又如何?
她只能被困在一亩三分地的后宅里。
父亲一句话,丈夫一句话,就能左右她的命运。
她气闷,却投诉无门。
因为自古以来,男主外,女主内,皆是如此。
可如今,时代变了。
秦安站在那里,就是一方新的天地。
温宁觉得自己的血在烧,在沸,在往头顶涌。
那柄权杖已经递到她面前了,她拼死也要抓住。
“要什么人,你自己找。”
“是。”
雍州狱,最深处那间牢房里,关着一群特殊的犯人。
上一任雍州通判魏岑,连同家眷七口,被关在这里五年。
按大庆律,魏岑的罪名若坐实,该是斩首、流放或矿上苦役,可他们一直被羁押,既没有判,没有审,没定刑,也没释放。
稍微懂些律法的人都看得出,魏家必有冤情。
证人证词前后矛盾,证据链断了好几处,物证对不上时间,口供像是被人改过。
可只有冯家和温家知道,他们到底有多冤。
冯程亲手导演了这一切。
而作为继任者的温谨德很容易就能查到自己的前任是怎么没的。
魏家求告无门。
温家来雍州五年,魏家就被关了五年。
魏岑从最开始跪求公正、痛哭流涕,到后来不再喊了,不再求了,整个人像一盏熬干了的灯,心气一点点耗干净。
一家七口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,不知今夕是何夕,也不知外界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。
偶尔有狱卒路过,丢下那一两句话:
“打起来了!”
“靖州真厉害!”
“听说领头的姓秦,是名女子!”
“也忒厉害了!”
“太恐怖了,四国大战!”
“东瀛怕是要灭国了!”
“还操心东瀛,先操心操心咱们吧!”
“漠北也挑翻了,金陵怕是也不远了!”
“怎么操心,还真自己上场干啊?到时候谁赢就听谁的得了!”
他们听着,像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
直到一个月前,整个雍州狱乱了。
“守不住了!”
“秦家军已过华垣岭!”
“中原军大败,主将郑乘风阵亡了!”
“平洲降了!泰州也投了!”
“平阳战败!侯府没了!”
魏岑把这些零碎的消息一块一块拼起来,拼出了一个他不敢信的结论:
魏家被下狱的这些年里,外面崛起了一股异常强悍的新势力。
打赢了东瀛,打赢了漠北,打进了西凉,如今已经快到雍州城下、剑指金陵了。
长子魏向屿听完,第一反应就是:
“不可能!”
他不敢信。
可狱卒这么说,新关进来的犯人也这么说,所有人都这么说。
“那女子好像姓秦,也忒厉害了!”
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从记事起就看着大庆从天朝上国变成割地赔款、卑躬屈膝,谁能想到有一天居然能打回去,还把人国给灭了!”
“人家还救人,救了好多人!”
“那秦姑娘怕真是神仙!”
“听说秦家军能引天雷!”
“靖州百姓过的都是神仙日子!”
“要是秦家军真把雍州给收了,咱们的日子会不会更好一些?”
“是啊,有活路谁还愿意去偷去抢的!”
没几天,新消息又传来,雍州开城门了。
狱卒跑了大半,牢里众说纷纭,乱成一锅粥。
可此时的魏家,唯余长久的沉默。
理智告诉他们,不能盼着公道。
因为盼得越深,摔得越狠。
又过了几天,狱里来人了。
黑色军装,胸口一个金色的“秦”字,有男有女,手里拿着奇怪的武器。
没有杀人,没有审讯,态度严肃,却出奇地和善。
最恐怖的是,连饭菜都变好了。
饭碗从破瓦烂砖,变成了成套的白瓷碗。
从以前的馊饭冷汤,变成了热粥热菜。
那浓稠的小米粥,魏家人已经几年没有见过了。
喝下去,身体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。
直到魏岑看到那碗撒着葱花酱油的鸡蛋羹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这东西,给犯人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