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多久,秦家军排成一条望不到边的长龙,从地平线那边蜿蜒而来。
骑兵队先入了城。
官员和将领们悄悄抬起头,瞥了一眼。
这不看不知道,一看魂差点飞了。
顾家人。
顾横山和顾清川!
一左一右,一祖一孙,高踞马上。
没人敢说话,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----
这条路,是顾家人曾经的流放路。
当年,他们衣衫褴褛被一路押往西北,伤的伤,死的死。
如今,盔甲在身,长刀在腰,他们居然风风光光的回来了。
真是人生无常,大肠包小肠......
紧接着,万众瞩目中,火枪队出现了,枪管如林,寒光一片......
步兵营长矛如墙,队伍从城门一直拖到城外,一眼看不到尽头。
运粮队的骡马大车一辆接一辆,粮食、草料、箭矢、甲胄,车轮碾过石板,隆隆作响。
而城外空地上,炮兵队、战车队、辎重营已经开始安营扎寨。
炮口黑洞洞地排成一片,战车铁甲森然,帐篷一顶顶支起来,炊烟升起。
短短半日,雍城之外就凭空多了一座新城。
“那是女兵?”
“这么多?”
“好威风啊……”
“她们背上是传说中的火器吗?”
“那叫火枪!能几百米外呯一声就取人性命!又快又准,武功再高强也没用!”
“我听说,中原军的郑乘风就是死在那火枪之下!”
“!!!!!!”
周围的人唏嘘一声片。
那黑管子,看似其貌不扬,怎么这么恐怖。
“城外那铁疙瘩是什么?”
“听叫天雷,会爆的!”
“对,我听说一炮就能杀死一大片,平阳的城门就是被这东西给轰飞的......”
“哇哦!”
“那战车,好大啊!像个移动的铁屋子一般!什么武器才能打得穿啊!”
“这些东西,都是秦家军自己琢磨出来的?”
“……好厉害!”
有人不自觉地把头压得更低,有人腿肚子发软,有人死死攥着身边人的胳膊。
那些兵器、甲胄、战车,全是没见过的东西。
没人敢想,战场上遇到这些,要怎么打。
秦家军比传说中的,看起来还厉害。
雍州人自认为是大庆的中心,没想过有一天,自己居然成了那个见过世面的。
整支队伍从城门口碾过来,像洪流倾泻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这就是以一敌四、征战天下的秦家军。
秦安骑在马上,缓缓从众人面前经过。
她身量不高,骑在马上却有一股峻拔之气。
松弛的肩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。
所有锋芒都敛在骨子里,却压得人不敢直视。
目光微微扫过城池和人群。
她没有看任何人,可每一个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。
马蹄声在石板上敲得清脆,一下,一下。
那身影明明不大,却像山岳一般压过来。
人群中有人小心翼翼的低语:
“那就是……秦安姑娘?”
从靖州一路打到雍州,杀穿东瀛和漠北的那个人。
传说听多了,真人这还是第一次见!
人群齐齐绷紧了脊背,头压得更低,几乎贴在地上。
秦家军进城没多久,匠铺营、集市、府衙和广场的粥棚陆续搭了起来。
民以食为天,就这一口吃的,就能稳住大半个雍州。
不抢不杀,还放粮,百姓们心很快就定了。
但重点不是这个。
冯程见过那么多人,财色名利,是个人就有弱点。
只有秦安,观之不透。
吃的穿的都和普通人无异,名利天下无双......
至于色.....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
但他不敢贸然尝试,万一弄巧成拙......
秦安:(⊙⊙)
“人如今在哪?”
冯程终于开了口。
“有没有提过我?”
属下小心翼翼地回道:
“出城去了,没听说。”
冯程手上的珠子停了一下。
出城了,没提他,也没说要怎么安排。
就这么晾着他。
不太妙啊。
平谷县的骆鸿可是一路都给带过来了......
提了,说明秦安对他有安排,有安排就有章法可循。
不提,才是最可怕的。
难不成他根本不在对方考虑范围内。
或者说,在顾忌他和他手上的东西......
雍州太特殊了,秦安不可能什么都不做。
“王大人,这个秦安,你还了解多少?”
对,雍州还真有个老熟人。
十八年前,靖宁县县令王守仁,如今已经是雍州知州府的一名五品参议。
这职位没多少实权,对能力要求有不高,但胜在名头响,不需要担责。
事少钱多离家近,对于老王来说绝对是理想的梦中情工。
离开西北后,他就把靖宁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抛在脑后。
秦安、林苏这种人,就像他人生中的一扫而过的流星一般,纵使有些特别,但过了也就忘了。
可他没想到!
靖宁会跟随着当初的海沙帮帮主,一路腾飞到如今这地步!
他永远记得那一天,四国歃血的消息传来,说靖州造反了,而领头之人,是名女子,来自靖宁,姓秦名安!
他顷刻便从凳子上摔下来,全身热流乱窜,血液似在沸腾,手脚却是凉的,脑子里嗡嗡作响,翻来覆去只剩那一个名字----
秦安。
秦安。
秦安。
是他认识那个秦安吗?!
他努力回忆十八年前那个人!
越想越不对,还真的有可能是她!
不对,只能是她!
面孔是模糊的,但他永远记得那人才十岁出头,半大的个子,身量还没长起来,可她做的事,她站在人群中的样子,她立在他面前时的压迫感!
此时想来,那时他就已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凡。
那个海沙帮帮主,要开始逐鹿中原了!
那岂不是说,这秦安有可能会成为天下共主?!
少年天子,曾是他治下百姓!
造孽啊!这种事怎么让他给遇上了!
他开始回忆当初和海沙帮接触的时候,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,有没有一不小心把人给得罪了,有没有公然摸老虎屁股......
这么一想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他好像收了海沙帮不少供奉......
其中包括对顾家人去风沙口那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.......
他点银子的时候是不是还砸吧嘴来着?
人家送东西的时候,他是不是没藏住那副鄙夷的表情?
有没有嘲笑讥讽,甚至还不知足地公然索贿:
“衙门那破马车颠得我腰疼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