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寂静。
皇帝盯着那四个字翻过来复过去地看,从左念到右,又从右念到左,最后抬头看了看殿顶,又低头看了看。
“这是何意?”
朝臣们传了一圈,也是一脸茫然,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这是没写完吗?还是另有信件?”
“陛下,秦安姑娘回复仅仅这四个字。”
“.......那这是何意啊?”
“她不同意?”
庆隆帝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,脸上已带上了薄怒。
殿中,朱玄和陆璟年迟疑的点点头。
太子更是大受打击,一步跨出来,压着嗓门对朱玄:
“你没跟她说,是嫁给我做太子妃吗?!”
怎么还有人能拒绝呢!
且不说那些条件!
他这么大个太子还在这摆着呢!
太子妃啊!将来的中宫皇后啊!这位子不香吗?!
“说了。”
不仅说了,她还问了名字来着。
等弄清楚是谁之后,那反应就跟吞了苍蝇一样的恶心。
但这话,不能告诉太子。
“秦安姑娘看起来......不感兴趣。”
“????”
同意就同意,不同意就不同意,不感兴趣是什么意思?
听起来难免有轻视皇族之意。
陆瑾年:不是轻视,是无视,是鄙视!
那嫌弃劲......
他抬头看了看满脸怒容的太子,也是哈,连自己孙子都比不上,还想配秦姑娘?
没有镜子,总有尿吧......
“那她对什么感兴趣?”
半个朝堂炸锅了!
已经使出杀手锏了。
这么好的条件都谈不不下来,后面怎么办?
满殿的目光死死的钉在了那金灿灿的御座之上。
在震耳欲聋的沉默中,庆隆帝的声音沉沉的砸下来:
“朕的江山吗?”
天下女子的顶点,都已送入对方手中,她依然不屑一顾,那答案只有一个----
她瞄准的是那至高无上的王座!
帝王之怒恍若压在海面下的火山,下一秒,就要喷薄而出了。
“璟年,你来说!”
陆瑾年抬起头,目光平而稳,没有避开皇帝的眼睛。
他说:
“臣不敢妄自揣测。”
但这几个字本身,就是揣测。
能配得上她的,也只有这万里江山了!
当天夜里,陆家祠堂。
香火袅袅,供桌上三支粗香燃了大半,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,吹得烛火晃晃悠悠。
陆家元老故旧与几个出挑的后辈都聚齐了,或坐或立,却无一人出声。
陆瑾年背对着众人,面朝满墙牌位,站了很久。
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衣袍,是整个陆家亦或是整个大庆的分量。
终于,最年长的陆家族叔开了口:
“家主……“
那声音欲言又止,轻飘飘的却让人心头发紧。
陆瑾年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,有焦虑的、有不安的、有强撑镇定的。
他看了很久,才终于开口。
“我受太祖嘱托,辅佐大庆三代帝王。“
他说完,整个人仿佛哽咽住了。
“陈家于我有再造之恩!”
烛火噼啪一声爆开,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顿了顿。
陆瑾年,是太祖皇帝一手养出来、一步步推上去的文官重臣。
他和陈家隔着数十年、三代人的恩义。
那恩义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一碗一碗饭、一次一次提拔、一句一句“有你在,朕放心“堆起来的。
如今要他亲手把这条根从土里拔出来,比生剜一块血肉还要痛苦。
但凡有一丝其他可能,他都不想走到这一步----
看着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江山正一点点崩塌陷落,走向灭亡。
可话一说出口,决定已经落下。
“我......是属于旧时代的人。“
祠堂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声音。
族叔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,茶水溅在手背上,竟没有丝毫察觉。
角落里,一个年轻后辈猛地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。
这一刻,他们清楚的知道,陆家即将要面对生死存亡的抉择和兴衰荣辱的转折!
陆瑾年看着他们,目光没有闪躲。
“但你们!“
他停了一下,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:
“你们属于未来。“
话音未落,祠堂里瞬间炸开了!
“家主!“
“叔叔!“
“爹!”
气氛凝滞了半晌,有人低声问了一句:
“……已经...已经到这一步了吗?“
“大庆,守不住了吗?”
“这不是还没打吗?胜负还未可知啊!”
“那靖州,这么厉害的吗?”
“那秦姑娘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了!?”
陆瑾年从不信命,但见过秦安后,他心中只有四个字----
“天命所归!”
“!!!!!!”
庆历二百七十六年的冬天,大庆明面上的烽火终于熄了。
可没有人松了那口气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结束,是火山喷发前的最后一段沉默。
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,积攒实力!
朝廷把兵部积了灰的旧档翻了出来,能调的兵力重新布防,能征的壮丁加紧造册,各种军令政令铺天盖地的下,马蹄声在官道上昼夜不停。
西凉和漠北跟疯了一样,奴隶被成批赶进铁作坊,日夜不停地锻打出新刃,火光把冬天的夜空烧出一个个暗红色的窟窿。
而东瀛的第一链岛、第二链岛门户大开,海上的缓冲地带一寸一寸地被靖海军占领。
他们不得不将主力舰船和守备兵力全部东调,沿着海峡重新布防。
铁链把战船连成一片,无数新垒的防御工事都还没干透,弓箭手三班轮值戒备,箭尖一律朝东,一刻不敢松懈。
这就是新防线。
可讽刺的是,这道防线,竟铺在了自己的海岸线上。
往里走几里地,就是东瀛自己的城池!
如果下一战来临,就得踩着自己的土地布阵迎敌。
此时的东瀛,好似在东海上裸奔,毫无安全感!
而这样恶劣的状况,在过去几十年、上百年里从未发生过!
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,所有人都在拼命修补自己的屋顶,没有人能停下来。
而那个所有人都以为“总该喘口气”的靖州,正准备下一个落子。
世界在走,秦安在飞。
庆历二百七十六年腊月三十,靖波港。
这一年的最后一天,码头上没有张灯结彩,没有辞旧迎新的爆竹。
岸边站满了人,工匠、水手、官员、看热闹的百姓,还有从秦港和岭南专程赶来的见证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