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是啊,第十日了。”
“如果没粮了……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像是大海在叹气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有人哑着嗓子回道:
“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听天由命呗。”
“对,没有人必须为别人的生死负责的,秦姑娘已经帮我们到这个程度了!”
“嗯嗯,秦姑娘只是一个商人,犯不着一直带着我们这群拖累!人家有自个儿的日子要过……”
“我不怨她,我全家都感谢她,我就是……就是怕。怕明天起来,又没人管我们了.......”
“老天爷,不公平啊!凭什么好人就得一直扛着,坏人拍拍屁股就走了!”
气氛低沉得像压了块石板。
所有人都垂着头,仿佛今日之后,他们就会再次落回曾经的孤苦无依、求助无门。
那些被救起来的希望,像灿烂的烟火一般,转瞬即逝。
然而,下一秒——
“船来了!!!”
一声嘶吼从巷口炸开,像石头砸进死水里。
“是船!好多船!!”
有人扔了手里的空碗就往码头方向跑,有人一把抱起孩子跟在后面,连鞋都没顾上穿。
“秦字旗!是秦姑娘的船!!”
“来了,真的来了!!!”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!!”
码头上哭声、笑声、喊声搅在一起,混着海风灌满了整座岛屿。
船队开始靠港。
第一艘巨舰缓缓贴向码头,锚链哗啦啦砸进水里,缆绳从甲板上抛下来,绕上石墩绷紧。
然后是第二艘、第三艘、第四艘……锚链声此起彼伏,缆绳一道接一道甩过来。
秦字旗一面接一面地立了起来,猎猎作响,飞扬在岭南的海岸线上。
舷梯放下,人开始往下走。
“靖海军,曹定邦。”
“靖海军,耿升。”
“靖海军,海燕突击队,云汐。”
“秦家军,赵松。”
“秦家军,萧挽月。”
“秦家军,顾清川,奉秦姑娘之命,送粮食物资援助岭南。”
没有军装,没有甲胄,声音不高却从容不迫。
再简单不过的几句话,却带着山岳一般沉稳的气势----
这是正规军才有的压迫感。
秦家军管西北,靖海军占沿海。
此时此刻,站在岭南面前的是,是秦安的军队。
像一头蛰伏在水面下的吞天巨鲸一般,未见全貌,锋芒已露!
整个岭南,三个城池,几乎鸦雀无声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船靠岸,人下来,列队,站定。
没有口令,没有呼喊,那本能般的秩序感和下意识的团队感让人浑身发毛......
其他队伍,可以说是兵强马壮,但靖海军,更像拧起来的一股绳,像一台协同在一起的战争机器碾压而来......
连久经沙场的岭南水师都感觉到了浑身的凉意。
他们的船看起来好厉害,他们的刀好像比较利,他们的女兵看起来也不好惹,眼神扫过来的时候,硬是让人不敢对视......
明明身高差不多,可人家站在那儿,就觉得比自己高了一头......
秦安组建不到两年的队伍,在正规的水师面前,也毫不逊色。
不仅如此,晃济川注意到两个人。
“顾小将军?”
“提督大人。”
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
顾家流放靖州,按秦安捡人这个习惯,这种人才怎么可能放过。
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人-----
耿升!
江南水师镇海营营长!
晃济川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张脸,当年在江南水师校场上见过不止一次。
可如今,那人站在秦安的舰队之上,穿着和旁人一样的深色衣袍,报着“靖海军”的名号。
猜一猜,耿升的情况是,弃了原职投奔秦安来了,亦或是......江南水师已然倒戈?!
晃济州根本不敢往下想!
粮食到了,一切就顺理成章了。
码头上的麻袋垒成山,城里的灶火重新烧起来,老人端了碗热粥,孩子攥着半个馒头,绷紧了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吃饱了,人心就稳了。
人心稳了,就能干活了。
修屋顶的修屋顶,清淤泥的清淤泥,铁锹和镰刀有了用武之地。
海边支起了渔网,山坡上开出了新垄,有人开始盘算着翻修铺面,有人合计着重新下地。
日子回来了。
灾后第十日,岭南还是岭南。
但岭南人的心中,记住那个“秦”字。
晃济川本以为,这就差不多了。
再养,百姓就该懒了。
没想到又过了十日,又又又有新船来了。
这一次,是燕家的船。
五十多艘,满载物资人手,缓缓驶入番禺港。
晃济川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船一艘接一艘靠岸,浑身战栗。
燕家背后是九皇子,可如今燕家的船插着秦安的旗帜停在番禺的码头上。
还有一个人。
船舷边站着个穿便服的,可那身形、那站姿,晃济川一眼就认了出来:
韩破军。
江南水师三把手,位置比耿升还高。
耿升可能会跳槽,可韩破军不会。
一股寒意在他体内蔓延开来。
燕家是政商,江南水师是军方,全倒戈了。
还有一件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:粮食。
无穷无尽的粮食。
上一次的粮还没吃完,这一次又来了五十多船。
米面粮油,药材布匹,农具铁器,塞得满满当当,连缝隙都没有。
大庆救灾,从来都是发几天粥,稳住人心就收手了。
没有人会往灾区运粮运到把百姓自己的粮仓都装满。
这不是救灾,这是养人。
把这些难民当自己人来喂,喂饱了、喂壮了、喂到他们能自己站起来过日子为止。
大庆要的是维稳,秦安要的,是把人重新养一遍。
而这些人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,心会向着哪边?
如果秦安大旗一挥,会有多少人跟随她抛头颅洒热血?
如果说个人的力量再强也不足以左右天下,可几十万、几百万、上千万人的力量汇聚起来,那就是天下大势。
岭南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朝廷那些人大概以为,秦安不过是王朝历史中无数个一闪而过的星星之一,亮一阵就灭了。
可从晃济川的角度看,她离那张王座已经很近很近了。